12、第12章 杜宅 明日就是四 ...
-
明日就是四月十一，今天是伤假的最后一日。
相思早上起来便赶去和师父复命。
轸宿在少司命药庐后的精舍里养伤。虽说有人面瞧不出气色，但见师父已能坐起来，甚至旁边还留着半盘没下完的残棋，相思心中一块大石也算是落了地。
师父身旁一直有两名小药童守着，相思张了几次口，最终还是只回复了正事，没将自己返回折枝山庄的事情也讲出来。
其实讲出来也无用，手上没有证据，还有可能打草惊蛇，不如自己以后偷偷查。
去到膳堂用饭，烧锅的小师傅一眼瞅见命牌上的名字，便揪住了人，直让相思把这几日欠下的泔水统统都挑了才算完。
腰酸背痛地回到竹舍，相思累得摊成了一张饼，泡进泉里一动不想动。
母神也是个很有良心的神仙，口水大法重现江湖，再饱饱睡上一夜，第二日相思就满血复活了。
美好的伤休结束，相思去到掌仪司销假。
当值的还是上次峄山大人手下那个小风士。
“大人的伤都好全了吧？”小风士见人便笑。
“嗯。”相思微一颔首，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风士接过命牌一边核对记档一边笑道：“咱风士哪儿有名字？之前在白虎宫收管刀剑时叫十七；现在跟着玄武宫峄山大人管文簿，十七这名字重了，大人就叫我小九。”
“小九......”相思想起自己做风士的时候也是被三四五六地混叫，“相思”这名字还是入朱雀宫时师父给赐的。
“他干嘛给你取这么个名儿？”母神大人一直都没搞明白，“哪怕叫‘大雕’‘秃鹫’听起来都凶一些噻。”
相思没回答。
相彼相思，止于丘阿。不更其侣，不易其科。同枝而栖，同涘而歌。
师父说过：相思鸟儿最是忠诚。
“相思大人。”小九掏出两封信签对相思道：“您于三月廿一升长云卫，但因伤休一直未到任。这是您的调令及课训职事，都是早便签发了的。上面用了朱雀宫与轸宿大人的火漆封印，边角都是齐全的，您验看无误了，给我留个手印就妥。”
相思接过，见火漆与封缄俱在，边角也无拆痕，在记档上落下一枚指印。
“另外，您之前的差事需与掌事上官交割清楚，限期一月，立甘结为凭。等都妥当了，您持甘结来此处销账即可。”
“好。”相思一一记下。
小九将簿子合上，拱手道："恭贺大人，往后可是能独当一面的了。"
相思颔首还礼，麻利回竹舍拆信。
“什么‘课训职事’，不就是做先生嘛。”母神伸着脖子看。“呀，这还有得选。你想做个什么先生？”
“乐舞吧。”照规矩，长云卫至少需要管授一门课训。乐舞一门，难教、难学，但课绩最厚，一门可当两门之考。若连续五年岁竟绩优，可由长云卫迁少星卫。
“那这个‘调令’又是个啥？”母神看相思拆开了另一封信。
“调令就是分派职位。”相思生怕母神听不懂。
“哦~~~当官了。”母神秒懂，“那他们给你封了个什么官儿？”
“监察使......”相思默默看着纸上的长长一列官员名单——这是让她自己挑。
监察百官这事儿，朱雀宫远比御史言官们在行。
轸宿在纸上给她列出的都是他亲自筛出来的京畿附近的清水官，监察起来又安全又轻省。只是岁竟时，考绩算得薄，不怎么沾光。
其实，既然任命了相思为监察使，那监察谁，就也该轸宿直接指定。但轸宿偏心自己的徒弟，让相思先挑，完了剩下的再丢给别人。
“选他。”母神突然拽起相思的食指，定定地戳在纸面上——
浑天监，五官灵台郎，杜俭。
......
按照暗部的记档所录，这杜氏系出陇右，是观天世家，族中颇有资财，声名也好。
只是自打分了宗，京城嫡系血脉便不甚健旺。除了家主杜俭之外，能数得上的男丁，便只剩他的独子杜桓璧，与侄儿杜桓章。
倒是旁支，枝繁叶茂。单说杜堰齐——他头顶上便压着四个亲哥哥。前些年年景差，家里无法，送了小堰齐去给贵人做替身。偏摘星观的仙师掐卦，说贵人丹凤细目，而杜堰齐眼大如铃，二人长得实在不像，不好做替身。最后就打发他去做了小道童。
新官上任的监察使，今夜头一回来杜宅收线。
"原来是这家！"相思无声无息地落在偏院西厢的屋脊上，也是瞧见了房舍，才想起了人。
"你认得？"母神竖起了耳朵。
"我入朱雀宫后，跟着师父出的头一个差事，便是在这家借的房檐。"相思指尖拂过檐上微凉的瓦，"那晚正赶上这家小郎君大婚。当时只知道这里是杜宅，新郎官定是姓杜的，却不知名字。如今按记档推算，彼时的新郎官，该是那夜送星历的杜桓章。"
"诶？老子怎么半点印象也没有？"母神很是困惑，"他大婚是哪一日？"
"大立三十二年立春前后。"相思是三年前大校入的朱雀宫。
"哈！那会子老子冬眠还没醒。"母神恍然，"怪道老子没印象。"
"您老怎么对姓杜的这么上心？"相思早便好奇，"先是杜桓章，再是杜堰齐，如今又是杜俭。"
"嗐，老子对姓杜的没兴趣，只对姓杜的味道感兴趣罢了。"母神其实也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味道？"相思也好奇了。
"晤……怎么形容呢？"母神搓着下巴想，"就像小男孩儿尿炕的味儿，再混上些龙涎香……啊！对了，就有点像烤猪蹄！"母神觉得自己形容得极精准，"臭香臭香的烤猪蹄，你晓得吧！"
相思："……不晓得。"她就不该问。
"哗啦啦——"突然响起的瓷器碎裂声，劈开了夏夜的平静。
紧接着，东院中各种器物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相思隔着几重院墙，都听得见吵闹。
"哎哟，我的老天爷！"好事的婆子们都被少夫人简华兰挥着鸡毛掸子赶了出来！
"纳妾？"简华兰一屁股坐回正堂主位之上，胸膛起起伏伏气还没喘匀，"杜桓章，你当初娶我时，当着我父兄的面是如何许诺的！"
她明明肩背挺得笔直，但不知为何，相思从头顶瓦缝间望下去却像看着一个国破家亡的将军。
杜桓章靠站在门边，声音低弱："华兰……不是我要纳妾。只是阮姑娘......阮姑娘，她和旁人不一样。"
"不一样？"简华兰几乎要大笑出声，眼睛中却翻滚着汹涌的泪意：“她哪里不一样？是多个耳朵，还是多条尾巴？”
“华兰你别这样。我跟你发誓，只是纳她一个，再就没有了！你就算是成全我，也不行么......”杜桓章软语乞求。
又是一记脆响，茶盏被她挥手砸在杜桓章面前，她终于哭喊出声："姓杜的！你我自幼相识，那年我从墙头摔下来，是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辈子除了简家阿兰，谁也不娶'？如今倒好，为着个不知猪头狗脸的阮姑娘，你就要做个食言而肥的王八蛋么！"
杜桓章被噎得半晌无声。
而屋脊上，相思俯视着杜桓章萧索的剪影，几乎能想见他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与三年前那个羞涩的少年郎君，明明是一个人，却又完全不一样。
那时杜府挂满了红灯笼，一身红衣新妇坐在喜床上扯着新郎官的袖子，眉眼弯弯地与他咬耳朵："你方才没回来，我在床底下找见了一个小盒子，锁得那么紧，里面藏了什么？"
“哪里有什么盒子！”新郎官被她扯得耳根通红，就试图把袖子拽回来。
但杜家崇文，简家尚武，须眉哪里有巾帼的力气大。
新娘子故意不撒手：“你还不认，我都打开了！”她晃了晃她另一只手中的金簪和旧手帕，“说！你什么时候偷藏得我的帕子，我都不知道！”
新郎官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吱，只一个劲儿地扯袖子！耳朵越扯越红。
“就知道你也喜欢我！”新娘笑得像朵盛开的芙蓉，“怎么，你不敢认呐！”
唰的一声，新郎官终于把袖子扯了回来，却顺带着扯到怀里一个笑颜如花的美娇娘，他松了松领口，别扭地侧过头，却又忍不住温声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这么大了，你姑娘家家，也不怕羞！”
“咱们合卺酒都喝过了，还怕什么羞！你就承认喜欢，又能怎样嘛！”
“你小声些，那东边窗沿子下面藏得都是人，他们听了要笑话的！”
“有人？那我要拉他们进来评评理了！”
“哎呀，好了好了。你只记得我杜某人许你此生不弃，绝无二心就是了。”
......
彼时春风尚寒，檐角残雪未消。少年人的誓言轻得像雪沫子，落进相思耳里，却沉甸甸的。
如今雪沫子化了，誓言也化了。
几声古怪的夜鸟啼叫过后，又一道黑衣人影到得近前，伸手递上一支信签，便很快隐去。
相思接过捻了捻——一十二道信签已然收齐。今夜事毕，该当回甘泉宫复命。
回转间，杜少夫人的指责与哭诉，似乎依旧在楼阁屋舍之间低徊漫转，久久散不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杜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