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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波不断 “你还是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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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商望着四周乌泱泱的一大群眼睛,略上前一步,有条不紊地将各项盐务票据放在吴宗岳的案桌上。
“运台大人,我们谢家行商向来是讲规矩、合法度的,这三张,一张是盐运司的盐引,另一张是仪征批验所的监掣印票,还有一张是沿途关卡的水程验放记录。请运台大人,也请各位上官核验。”
说着,谢元商便将那三张票据拿起来,绕着四周走了一圈,高高地晾在这些大人们面前,给他们依次查验。
吴宗岳的眼睛斜斜地瞟着谢元商:不愧是谢存中一手带出来的,这行事作风,简直如出一辙。
上回在盐司里议事的时候,吴宗岳就没有搞定谢存中,他跟程瑞达都向来不和的两个人,对付起吴宗岳倒是一唱一和,不知有多默契。这回见到他的女儿,是有点想要公报私仇的意思了。
“你身旁这位,便是这次谢家派在船上掌事的人吧。”谭至光觉得吴宗岳未免有点故意为难了,便将话锋一转,想要继续将案子推进下去。
谢元晋规矩地向各位大人都行了个大礼。
“草民谢元晋,拜见诸位大人!”
别看谢元晋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放到台面上来,也是个端正守礼的君子模样。
“哦?”吴珘故意笑得很大声,满脸的不正经。
“谢小姐还真是放得下心啊,就派个都没成型的小少年来统领这几十艘大盐船,你们谢家是没人了吗?”
吴宗岳心想这吴珘有点放肆了,这么多官员都在,说话还这么不知分寸。
“吴副使,少说一句。”吴宗岳的脸渐渐拉下来了,这是在警告他这个儿子。
吴珘看着他父亲的脸,原本想要张开的嘴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谢元商心里头一肚子的气,原本她的计划一开始便出现变故也就罢了,吴珘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轻蔑的嘴脸,看得谢元商的尊严很受伤,但仍旧还是要笑脸相迎。
谢元晋还没等谢元商开口,便雄赳赳地驳回去了:“吴副使,您和诸位大人都是为了查这个案子而来,大家身上的担子都很重,大概没时间讲一些无聊的玩笑话。这个案子审不好,担干系的可不止我们谢家,还请大人拿出朝廷命官本该有的态度来。”
因为谢元晋知道,有些话,并不是他阿姐说不出,而是这个世道,本就不允许女子超出规训之外。
但他要替她说,只要他在,从来不会委屈了谢元商。
堂上众人都稍稍整了一下神色,现下都没人有心思吵架了。
谭至光接着问:“你当时在船上,可看清了那伙人是什么装束?”
谢元晋一听见这个问题,他的内心是发笑的,是自嘲的笑。
“盐台大人,那伙劫匪有组织有预谋,训练有素,手法娴熟,决不是普通的地匪,而且他们水性极好,一般的劫匪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说到这,谢元晋就没再说下去了。
可他不说,却有人要说。
“在鹅鼻嘴一带,因其地势极其险要,江面突然收束变窄,是江匪绝佳的行动之地,得知近日有一批盐船要经过,我跟几个同知、佥事一早就做好了部署,命令下面的人日夜不停加强巡防,可是昨夜盐船被劫走的时候,竟然只追到了对方一个尾巴,那么大一批盐,就这么被劫走了,我有理由怀疑,劫船的人,不是匪,而是官。”
江阴卫指挥使陆衍知一气呵成说了一大段,说完后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如死一般的寂静。
但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却没有一句是谢元商想要听的,她根本就不敢相信,江面上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条船,他们那么多双眼睛难道都是瞎的吗?
这个话题聊死了,就得找另一个话题来替代,不然这一大群人呆在这里,到最后就真成了一个笑话了。
吴宗岳脸上稍稍和缓了一点,一张嘴便对所有人说:“朝廷不是新派了一位运同大人来扬州吗?算算日子,近日也该上任了,运同本就是总管常州府的盐务,等他在任上了,这件事也应该先交给他来查。”
这下众人到都很满意了,所有人都向吴宗岳投以崇敬的目光,像是看救命恩人一般。
谭至光虽然平日里跟吴宗岳不对付,但这个时候,他认为吴宗宪也算出了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谢元商他们二人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就被他们请出了江阴县的官府衙门,他们这一群人,一起联名拟了一份奏疏,不知肃庆帝看了,会作何感想?
回扬州这一路,谢元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痴痴地低头发呆。
谢元晋方才在堂上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明明这件事的干系已经脱了大半,可越往后说,谢元商的脸越来越低沉,谢元晋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问,在他心里,阿姐永远是极有主见的人。
“阿姐,对不起,我们这次回扬州,我一定好好听阿姐的话,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谢元晋不知道该怎么开解她,只能做一个乖乖的孩子让他阿姐少些烦忧。
其实谢元商从来没有怪他,看见他今日在堂上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的样子,她其实很感动,也很欣慰。
她摸摸谢元晋的头,谢元晋就这么小鸟依人地靠在她的肩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颠簸了一夜,谢元商终于回到了谢府。
半夏已经在谢府门前等候多时了,看见谢元商和谢元晋一起回来,眼泪汪汪地流了一地,看见谢元商就往上扑,一时竟忘了规矩。
“阿姐,这半夏被你纵得是越发骄纵了,我活脱脱的一个公子站在这儿,也不说来招呼一下。”谢元晋好久都没回谢府了,自然是找着机会就对他阿姐撒娇。
半夏才不想理他,从小他们几人一起玩耍时,谢元晋就最爱拆她的台。
可是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半夏从谢元商的怀里出来,转身双手合在胸前行了个礼:“小公子,您也是舍得回来了?”
还没等谢元晋的手弹到她的脑门,半夏便躲在了谢元商身后,只探了半个脑袋瓜出来,像极了地里的小老鼠。
谢元商看到他们两个人在她身边嬉闹,忧郁心情便已好了大半,两只手抓住他们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冤家,一待在一起便不消停,打小便是这样。谢元晋,你别总欺负半夏,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咱们谢家的少年,怎的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谢元晋愤愤不平极了,但他敢怒不敢言,谁让那是他阿姐呢?
片刻过后,半夏才附在谢元商耳后悄悄说:“小姐,袁小姐在懲园等了您多时了,想来是有要事与您商议呢。”
谢元商这才想起来,前几日袁笒给她的信都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因为害怕,所以逃避,这回人都直接找到府里来了,她是不愿意听也得听了。
这次谢元商要先发制人,一进屋,她便张着笑脸说:“阿笒,你终于舍得来见我这个闺中旧友一面了?”
袁笒正盯着手里拿着的诗词册子,连头都没抬,她这是生谢元商的气了。
看到袁笒冷淡的态度,谢元商深感大事不妙,只能使出最后的一招了。
她一个怀抱环在袁笒的肩上,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脖子里钻,这是左晃晃呀右摇摇,一边软软地念着“好阿岑”,一边委屈地用着哭腔说“对不起”。
袁笒哪里经得起谢元商这番攻势,片刻过后便投降了。
袁笒拉着谢元商的手,满脸严肃地说:“初徴,我给你写的信,打量着你是一个字都没看,对吗?你这不是在为你的家人伸张正义,你这是在寻死。”
谢元商没理由辩解,因为她自己也承认,这一招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跌入万丈深渊。
这些年来,她和父亲,和谢元晋,好好地活在这世上,虽然行商确是不易,但也算是有一个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了,没有人敢提起十几年前的事情,但谢元商会记得一辈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也不是要仇恨谁,她只是想不通,为何这世上的道理如此不公?
为何奸邪之鬼高坐明堂,而经国之士烂在土里,饱受着万蚁的啃食,还缠上了万世的骂名?
“阿笒,事已至此,我没办法回头了。”谢元商低头一句,每个字都咬得万般无奈。
在袁笒的眼里,谢元商一路就是这个性子,只要是她认准的事,就算是撞死在上面,也会觉得鲜血红得耀眼。
“那李洆呢,你怎么面对他?你谢元商大小便善待身边人,怎的偏对他如此心狠?”
袁笒放下手中的茶杯,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你自己,你对自己也是真狠得下心,这几日干的这些事儿,就是在一步一步杀了自己。”
袁笒不明白,谢元商也不明白。
她只得沉沉一句:“我不知道是他。”
“不,你知道,谢元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但你还是利用了他。”
袁笒最了解谢元商,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谎言。
刹那间,谢元商的脸黑一阵白一阵,昔日里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瞬间被击碎,笨嘴拙舌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袁笒看见谢元商这副模样,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甚至还利用了你们年少时的情谊。”
她恨她自己。
在她外祖父一家遭难后,她的母亲就这样直勾勾地吊死在海棠树下,死不瞑目,那年谢元商才六岁。
还没来得及收殓完尸体,谢存中就被调到了上京任户部员外郎。
他们相遇的时候,一个是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少爷,万千宠爱于一身,一个是家遭大故的小小姐,悲恸欲绝。
他们离别的时候,一个万念俱灰 ,惨遭阖门罹难之祸,一个心灯复明,重起人间之念。
时隔十年,扬州重逢,纵使重逢却不识,无情对面有情人。
这次命运是否会刀下留情,成全这一对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