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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兰灯 “我记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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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鼓忽起,华灯初上,长街如昼,点燃了一整片扬州。
谢元商和李洆悠悠地走在东关街上,两人并肩而行,衣裳擦出丝丝的声音,不知何时,李洆的袖口里,露出了一两抹青绿的兰草,也忒生别致了。
宝马雕车香满路,更吹落,星如雨。古人有言“烟花三月下扬州”,果然此言不虚。
各色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今年的河灯也出了新鲜式样,与元宵时的大不相同了。
谢元商终究还是个小姑娘,一眼便瞧上了那盏玉兰花灯。
葳蕤的灯火在白绢上晕开,跳跃得似天上的明星。
“姑娘,可中意这灯?”
还没等谢元商开口,那摊贩便堆着笑脸上前来了。
“这玉兰灯精巧玲珑,竹篾编织得颇费心思,只是比寻常的透了几分,可有何妙处?”
那摊贩便一股脑儿地介绍起他的得意之作了:“姑娘真是好眼力,这灯以绢制成,还附了明矾,不仅更加亮堂,墨在上面也不易浸透。”
李洆看着谢元商欢喜,也不问价,拨出一两银子便放在摊上。
“不消寻得。”
摊主顿时喜形于色,心里感叹这人还真是大方。
谢元商正要开口,李洆就拉着她转身离开了。
“你这人,也忒败家了。”
“一两银子都够买几十个了。”
他听见谢元商在背后嘀嘀咕咕地,低着头也不去分辨,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谢元商拿起那灯,总想着要配些什么方才妥当。
“李洆,你可会题词?”
人声鼎沸的长街上,谢元商倒是很有闲情。
“李某真是不才,平日里写写奏疏也就罢了,这类风雅之事倒是为难我了。不妨你为我题一阙,我拿回去琢磨一番,说不定还能辟出佳句。”
李洆看着谢元商转过来的眼睛,很想摸摸她的头发,但最终还是只揉了揉自己的衣袖。
谢元商听见李洆这么说,心里是一点儿也不信的。虽说李洆看模样也不是什么风流才子,但他能到盐运同知的位置,还是皇上钦定,若说不会一两句酸词,也只有他自己会信了。
谢元商机灵一笑,不怀好意地看着李洆歪歪的嘴角:“佳不佳句的倒也不打紧,今日上巳之日也便是图一个好意头,你这次可不许再拒绝我了。”
说完,她举起小指头斜斜地指着他,还带着两分娇嗔的意味。
“那便凭君吩咐了。”
他哪里是不会诗文,根本就是又在逗谢元商,便是小姑娘家的这一两句软语,对他却是十分受用。
谢元商只是略微想了想,片刻之间便开口是一阙好词:“春风乱砌花洲路,怎留的、天来妒。抛却流光知几许?此身犹在,月花楼影,帘幕无穷处。”
谢元商念完,也许是太过动情的缘故,眼眶里夹着微微的泪水,烛火将她照得更浓了。
李洆知晓这个小姑娘心里藏着许多事,不觉惹得他心脏砰砰抽搐了几阵,说不出是谁该心疼谁了。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我的词太不入流了,你这个大才子都不忍对下去了吗?”
尽管如此,谢元商还是笑着打趣着他。
“这里哪有什么大才子?谢小姐太抬举李某了。”李洆淡淡地说着,还不忘将谢元商鬓角的发丝理到耳后。
她的衣角正要后撤半分,却被一只手牵住了。
他喘了口气,然后接着说“流萤霭霭薄云暮,谁为新题断肠句?半生人间惆怅旅。满城烟雨,几度苍凉,一江萍碎去。”
难道这两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便注定是一生都如此凄苦吗?
这便是谢元商说的好意头。
“原来这便是李大人说的为难呀?依我看,李大人这一阙小词便只是信手拈来之句吧,你也不必太过谦逊的,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
说是夸奖,谢元商从头到尾都是阴阳怪气,以退为进,亏得她前面还为他铺垫这么久,想来是白费心思了。
他的目光含珠,眼角梳顺了眉头。
“谢小姐才思俊逸,若是生在上京,必可名动京华。”明明这上一句还是打趣之句,话茬转到李洆这里,却成了一句庄重的告白。
谢元商第一次听他提起“上京”,仿佛触动了她心中某种不可说的禁忌。
“李洆,你还记得吗……”一阵急风骤雨,打碎了谢元商鼓起勇气的提问,这话,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问第二次了。
在这众人一哄而散的大雨里,不知是谁将她撞入身前,他顺势把她护入怀里,雨水顺着头发丝儿滴进了他的胸膛,瞬间滚烫,此刻两人的距离,听不见奔腾澎湃的雨声,却可以感受到彼此最炽热的脉搏。
等待,只有等待。
谢元商看了一夜的烛火,一头柔顺的青丝不知梳了几百次,红烛都急得为她流泪。
她很清楚,明天会发生什么。
即使有无数个人告诉她此招凶险,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可她就是要赌,她赌李洆会不择手段,赌他不会让她万劫不复,赌他在饱经苦痛后能够留一隅真心。
救命之恩,挟恩图报,反咬一口,她真的觉得自己太过卑鄙。
其实谢元商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李洆早就回答了。
“我记得你。”
只是这世间造化弄人,有时太过于机关算尽,反而弄巧成拙。
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没有人可以轻易舍去自己的生命,何况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那白骨累累的过去,绝对不允许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直到次日卯时,谢府都还是出奇的安静,直到徐叔大汗淋漓的冲进书房,急匆匆地找到谢元商。
“小姐,小姐……”
徐叔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话赶话似的说了下文。
“不好了,我们那批运往湖广的盐,在长江道江阴鹅鼻嘴被人劫走了!”
徐叔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已顾不上用衣袖擦擦汗。
谢元商手上的琥珀珠串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稀稀拉拉地散了满屋子,簌簌落落的,快要赶上她的心跳声了。
一阵失落又一阵肃重,她当机立断便说:“可呈报江阴巡检司?”
“说来也奇怪,我们的人赶到官府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报了案了,会有谁手脚这么快?”
不必说,谢元商早知道是谁了。
“我亲自去一趟江阴县衙门,将盐政票据一齐递上去。徐叔,让我们的人将船上的人安抚好,一一签字画押后再放他们离开。再有,这次负责押送的人是可是父亲那边的叔叔们?”
徐叔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谢元商才好,她一向最疼她这个弟弟,若是让她知道了,不知该有多着急。
谢元商看着徐叔的神色,顿感不对:“你们这次让谁负责了这批货?”
几乎是压抑着怒吼的声音,徐叔从没见过她这样。
“是谢元晋,是不是?这小子一直想参与家里的生意,他年纪还这么小,又是个心眼儿直的,哪里懂那么多这里面弯弯绕绕的规矩!”
谢元商自诩算无遗策,没想到开头便跌了个大跟头,她自己死了便罢了,如今还把谢元晋牵扯进来,到时想撇清干系都难了。
“半夏,牵府里最快的那匹马来!你留在扬州去找袁小姐,她自会告诉你怎么做。”
半夏看见谢元商的脸红得透透的,立时被吓坏了,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办了事。
平日里十几个时辰的路程,谢元商换了三匹马,终于在日头快要落下之前赶到了江阴县。
直到在人乱如流的船岸边,看到谢元晋乖乖地站在那儿,谢元商才稍稍放下心来。
还好这小子没跑!
还好他没事。
谢元晋远远地看见谢元商朝他这头走过来,连眼都不敢抬一下,像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犯人,耷拉着头发,没有一点精神。
首战便经历这血雨腥风,对于谢元晋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阿姐,我错了。”
依旧是低着脑袋,脖颈上留下的汗不断往衣襟里灌,拖得他整个人都异常沉重。
谢元商哪里会怪他,她怪来怪去也只会怪自己,这一箭,是她自己要射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是死路一条,她也要走下去。
她一把把谢元晋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看见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元晋,是阿姐的错,差点就害了你。”
她盯着谢元晋的脸,严肃地说:“日后,再不许没声没息就出来了,你可知阿姐有多担心你?”
许是怕太过苛责谢元晋,她停了片刻才说:“元晋,你可看到了,做盐商,不是那么容易的,稍不留神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江上的水远比你所能看到的要深千丈。”
谢元晋不是傻子,他们肩上的担子太重,他只是想替姑父与阿姐分担罢了。
直到现在,即使他在长江里游过一轮了,可手上的票据依旧死死攥着,纵然那只是副本,可他也明白,这些书面上的玩意儿,对于一个盐商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谢元商看着他受惊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罢了罢了,你是负责运送这批盐的,便随我一起去县衙吧。”
这可是整个湖广地区两个月的盐,早已惊动了朝廷了。
本来江阴县发生的案子,理应只有中堂大人彻查便好,可这次的盐案是大案,肃庆帝本就忌讳这个,若是没给出个满意的结果来,怕是这从上到下,都要遭殃了。
一进县衙,这垂头顿足的一群大人,早已坐在堂上争论不休多时了。
门口的衙卫急匆匆地跑进来,连忙禀报这些大人:“诸位大人,谢家的掌家娘子到了,还有这次负责押送的领头,都在外头候着,等待诸位大人的召见呢。”
不知是谁说的,安静片刻后,在人群中立时冒出一句“让他们进来吧。”
“小女拜见各位大人。”
谢元商也没想到,官府的人来得这么齐,一时之间,看见满屋子的官服。
还没等其他人开口,吴珘便故意撇了撇嘴道:“怎么是你来了,谢存中呢?”
满堂的男子盯着一个小姑娘,却都没把她当回事儿。
“副使大人,小女现下掌着谢家大半的盐业,自然是我来与各位大人禀报。再者,家父现下正在看运着北方边镇打仗的盐,若是让家父从北边赶过来,延误了战事,我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虽然这是谢元商第一次与这些官员议事,但她回答得井井有条,从容不迫,屋里的人也都瞧出这个女子不简单了,终于开始商议正事。
巡盐御史谭至光发话了:“现下盐船出了事,从江阴县衙、巡检司到常州知府、同知、通判,再到我这个两淮巡盐御史,都是要担干系的。万岁爷责问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我还有吴大人。”
说着,坐在最上面的谭至光往左看了吴宗岳一眼。
吴宗岳在两淮执掌盐务这么久,敢堂而皇之地劫这么一大批官盐的,还是头一次见。
吴宗岳慢慢地开口:“谢小姐,按规矩,你们要先呈上盐务票据,以供官府查验。”
虽说这批盐板上钉钉是运去湖广的,但吴宗岳这种在官场里游刃有余的人,首先便是想一击致命。
按《大夏律》:“凡客商兴贩官盐,必须携带盐引、批验所引票、水程执照,沿途官司盘验。无引者,同私盐,绞;伪造引目者,斩。”
说实话,吴宗岳心里还是抱着几分侥幸的,他觉得谢元商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未必事事那么周全妥帖,若是那盐政票据随船一起掉进水里了淹了,那他们也不用再查劫盐的事了,直接把谢家推出去顶罪便是。
因为他知道,肃庆帝这次的新法,如果不从这些盐商上刮出银子,那补全国库亏空的银子,就要出在他们身上。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谢元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