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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水出芙蓉 “可是你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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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洆尤爱醉风听。
马不停蹄地从江阴县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和他的属下在此地密谋。
这次劫船,李洆根本没有亲自出手,反倒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这一招借刀杀人,算是被他用的明明白白。
可昨夜他站在江面对岸的角楼上,却发现了大破绽。
按照谢家这次的盐引数目,应当最多需要四十艘大船,他却看见了整整六十艘。
苏木一进来,就忙不迭地把密函递给了李洆。
李洆打开这封密函,两眼一扫,顿时便冷笑一声:“他们这些老狐狸,竟想要拉着我这个还未上任的官去背锅,自己倒是逍遥躲在一边,案子反倒全成了我的事了。”
李洆冷眼目光一震,杯中的酒洒了满地,密函被撕个粉碎。
“主子,是否需要让我们的人把奏疏给截了,属下这就吩咐下去。”秦艽只瞥了一眼密函上的字,便觉得他们的奏疏是到不了内阁了。
若照他这往日里的性子,过不了几日,这些人就会被李洆的密谏索了命。
在司礼监这么多年,一步步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来,自然要有些特权。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犹豫了。
因着自小的家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父亲李公垂做了一辈子的忠臣,李洆的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脉,注定无法视而不见。
那么一大批私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经过长江的各处,竟无一人查验,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李洆都不敢想。
李洆拦住就要从窗外跳出去的秦艽:“秦艽,回来。”
“这封奏疏,你不必拦了。”他想了想,又说:“我们收拾一下,明日去盐运司。”
苏木从塌上弹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李洆。
这一趟扬州,倒学会了多管闲事。
他们都走了,李洆一个人呆坐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酒,酒气醺得脸红红的,像春日里刚结好的杨梅,那双拿剑的手也忍不住颤抖,酒杯从李洆的手里溜走,猛地一倒,哐当一下,碎了满地。
“谢元商,对不起……”
“你说,你能原宥吗?”
直到醉风听打烊的时刻,李洆才被谢元商用马车拉回家。
好在这家店的伙计机灵,谢元商是这里的常客,整个酒楼就没有不认识她的,碰巧那日上巳节带着李洆来时,被这个伙计记了个一清二楚。
这次正好看到李洆喝得酩酊大醉,醉醺醺地躺在这里,赶忙派人去谢府找了谢元商。
西厢房内,树影幽幽,冷风丝丝,烛火昏昏。
李洆紧紧抱着谢元商不撒手,就这样倒在她的怀里,马面裙上的金线海棠,颠得他醉生梦死。
“李洆,你……”
谢元商的那句话憋了好久好久,只有趁他醉的时候,才敢颤抖地说出来。
“你……你别去管那个案子了……”
她的声音和眼泪一齐落地,啪嗒一下敲在了他的心弦上,震得他浑身发酸。
李洆循着她的身子爬了起来,熏熏的脸上还氤氲着清浅的笑意,一双混浊未开的眼睛,装满了她的眼泪。
“元商,你不希望我去么?”
于情于理,谢元商都回答不了他。
进一步,负他,退一步,负众人。
她将李洆散落开的头发一圈圈缠在手指上,然后松开,一遍一遍。
“下次,再不准一个人喝酒了。”她静静地说。
李洆在梦里一顿一顿地点头,嘴里还念叨着“好……你说什么……说什么我都答应。”
“可是……”
“可是你会后悔的。”
谢元商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冰冷的下颌骨让她瞬间清醒。
他们都太高估自己了。
沉疴痼疾,是需要一剂致命猛药的。
醉风听的酒不醉人,李洆又是个十足的酒坛子,他究竟为何而醉?
几个时辰后,李洆就洗清了一身的酒气,端端地站在了盐运司衙门里。
今日人来的很齐。
两淮巡盐御史谭至光,两淮都转盐运使吴宗岳,副使吴珘,他们都等着见一见这个替他们背锅的运同大人。
“盐台大人,运台大人,吴副使。”
一入前厅,还未落座,李洆就向各位行了官礼。
“卑职李洆,今日前来盐运司衙门履职,日后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提点。”
明明是再合适不过的礼节,从李洆的嘴里说出来,这几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气钻入脊背,令人好不安生。
谭至光和吴宗岳看着这个后生,心里压抑着一阵无法言说的不祥之感。
这番气度威严,根本不像一个从四品的同知,就是跟内阁首辅站在一起,也未必会落了下风。
谭至光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漂亮话,便让大家都落座了。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吴宗岳两眼一眯,便对着李洆说:“李大人,你新官上任,舟车劳顿,本该让你休整一番,只是……”
吴宗岳停顿了片刻,看向李洆,似乎等待着他的回应。
很显然,李洆没有给他这个面子,神色从未偏过半分。
吴宗岳看着那张面若平湖的脸,有些许受挫。
“只是想必李大人也对昨日的案子略有耳闻吧,按照惯例,盐运司同知向来是分管常州的盐务,现下恐怕要让大人受累了。”
谭至光和吴珘都用眼睛认真地观察着李洆,他们想看看这个新同知,会是什么反应。
李洆不语,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情绪,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好像在等待着下一个人上台。
“李大人,你这个官,架子很高啊!”在吴珘看来,这是对他们所有人的蔑视,所以他自然沉不住气。
其实还有另一层缘故,上一位同知调走了,这个空缺的位置,吴宗岳本想上书让他接替的,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往日里,在司礼监,除了前两任的掌印,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就是那些内阁的大学士,都要避他三分。
李洆甚至都没看他,转头就对谭至光说:“谭大人,按照惯例,下官这个同知,只是吴大人的副手,下官初来乍到,于情于理,此案都轮不上下官来查吧。”
听到这,所有人都脸色一变,阴沉沉地不说话。
厅内的檀香都燃尽了,只留下檀香屑,风一吹,便易迷了眼。
最后还是吴宗岳假模假样地劝慰:“李大人,我们盐运司只是配合查案,就算圣上震怒,还有我和谭大人担着呢。”他发现李洆并不是好忽悠的善茬,便不得不退一步。
“谭大人,吴大人,小吴大人。”他说这个三个人的时候,话语停得很巧妙。
“昨日,诸位不会还跟其他几个衙门商议着,联名上书,要让下官去查这个案子吧。”说到后面,李洆的声调还故意扬了扬,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谭至光一听,便十分警惕起来,不敢轻易说话。
这等机密事,他昨日还未上任,便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人。”
他斟酌了半天,才有下文。
“我们自然是在其位谋其事,常州盐务是你分管之处,为官者都是为圣上办事,难道李大人你还要推辞吗?”
李洆转头一睁,看着谭至光脸上苦口婆心的笑容,内心不由得作呕。
不愧是孙文长的门生,这副口蜜腹剑的样子,的的确确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们一遍,随即便言:“既然谭大人都这样说了,那下官自然是没什么好反驳的。”
三人脸上一齐溢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洆将话锋一转:“只是这盐运司衙门所有的账目、盐引底册,还有盐仓的仓簿,我都要查。”
虽然他们三个人有三个人的心虚,但是既要让李洆来挑这个担子,这点要求确实没理由拒绝,否则就显得太做贼心虚了。
吴宗岳攥着官袍的衣袖,旁边的谭至光都听出了他的咬牙切齿:“这个好办,过几日我吩咐经历、书办还有盐仓大使把这些都送到你的住处,李大人只管办好案,一切都好说。”
李洆得到了想要的权力,正打算转身告辞,突然间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吴大人的面子大,替下官向江阴卫指挥使借调些人手,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耽搁了案子了,可就不是下官的罪责了。”
他轻挑一笑,不知有没有人看见,还没给吴宗岳说话的机会,他就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这细细算起来,吴宗岳是一点好处也没赚,还要连夜赶工去修改账目,打点上下,对好口供。
可狼狈的又岂止他一人?
“这个李成,实在是太不成体统!”
吴宗岳挥袍一甩,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
谭至光只觉得如临大敌,莫说是现在这个李大人刚上任,就把他们搅得七零八碎,等到要推行新法的那一日,恐怕还会有一场恶战。
“咱们现如今要心齐啊,两位大人。”吴珘算是说了一句聪明话。
谭至光摩挲着杯壁沉思了半天,才缓缓说:“那封奏疏,必须派人截回来。”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个李成,远不止肃庆帝是派来推行新法的这么简单。
待到李洆走好一切的程序,已经是晚霞满天的时辰了。
他迎着血红的霞光走出了盐运司,转身就趁着夜色爬上了懲园的窗子。
彼时,谢元商正在收拾着她的一些闺阁密信,一抬眼就从铜镜里看到活生生的一个人,直直地站在她背后,愣是被吓了一跳。
“李洆,你就这么喜欢爬我的窗子?”惊魂未定的谢元商立马嗔斥道。
李洆慢慢地靠近,只盯着谢元商不放眼。
谢元商被他这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用手挡住了他的脸。
“你这人,怎么又……”
还没等谢元商说完,李洆就拂开了她的手,两指轻轻捧住她的脸,绕着脸的轮廓,细细地游走,一直停到鬓角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谢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元商想躲,可她的头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就任由李洆这样的动手动脚。
“李洆,你怎么不唤我的名字?嗯?”
想了半天,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谢元商是怎么也没料到的,她只能将罪责怪在李洆的美色上了。
色令智昏!
“我今后还要怎样唤你?不如请谢小姐现在就为李某指点指点?”
李洆说完,又碰上谢元商炽热迷离的目光,转眼便唇角弯弯,像风荡起湖面的一圈一圈涟漪,泛了一轮又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