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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究失守 情之一字, ...

  •   今日是三月初三。

      春光乍破人间,赏心乐事良辰。上巳日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扬州城的男女老少结伴闲游,笙歌画船,衣香人影,仕女倾城。

      谢元商最爱的便是上巳节,她爱春日的葳蕤,爱草长莺飞、生机无限的人间,恨不得埋进花堆里,群芳作盖,兰蕙成眉,枕草为席,向着这肆无忌惮的生命中寻梦去。

      可昨儿个午后,从法华寺乘马车回来,谢元商就觉得李洆非常不对劲儿,虽说他平日里也不爱搭理人,但谢元商昨天嘀嘀咕咕地说了一路,他竟一话句也没说。刚到谢府,下马车的时候,他站在马车旁,曲身伸手扶了谢元商一把,即使隔着一层衣服,就在那一瞬间,谢元商还是感受到了他掌心罕见的温度。

      “你说有罪之人真的会下地狱吗?谢元商,你告诉我,是否作恶多端便万死难赎?是否任谁都破不开这荒唐人间?是否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雾里看花?”

      那一刻,谢元商甚至不敢看向别处。她看见了吗?那双含泪的眼睛,那颗跳动的心脏,那只想触碰而又颤抖着收回的手。

      “我不知道,李洆。这个人间缺乏正义,缺乏秩序,所以一切都是荒谬的。纵然如此,就算是天定的悲剧,我依旧会万万次坚定不移地选择我的心,用尽全身的血肉去护佑我爱的人。所以李洆,你不要怕,只管向前。”

      谢元商手上还捏着方才那朵杏花,她太不了解他了,所以容易被眼前这个人迷惑。

      今儿清早,谢府外头的街巷就全是人群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惊得枝头的鸟儿到处乱飞,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按照往日里的情形,谢元商应该早就悄悄给程彦安递信了,他们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程彦安的性子也有些许的冷僻,但他对谢元商,比对亲妹妹还好,即使是在两家关系都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他依然能拿捏好极为恰当的分寸感。

      可是如今不同了,谢元商刚刚和他在听月楼生了龃龉,两个人的性子都是一样的倔强,谁也不愿意服谁,待到有时机开口的时候,两个又会默契地当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这样往事不提、和好如初了。

      一大早起来,谢元商独倚小轩窗,乌黑油亮的头发随意地披着,反而有一种忧郁美人的气质了。

      “小姐,您今日不出门跟程公子去踏青吗?还是说,奴婢替您去请一请袁小姐过来陪您?”半夏从外面进来,卷上珠帘,正要替谢元商梳妆。

      “程家生意大着呢,他父亲又不在,程彦安现在可是大忙人,哪有功夫陪我这个旧日老友?阿笒这几日也不得空吧,朝廷今年摊派下来的一万匹丝绸,她估计现在正忙着让底下人养蚕采桑呢!”

      谢元商拿起妆台上的犀角梳,要给自己的头发顺一顺,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可惜呀可惜,他们都是大忙人,只有我这一个闲人!”

      她若是知道这以后的光景,便不会惆怅现下的闲情了。

      “小姐,你何不去寻一寻李大人,他现下可住在咱们谢府呢,奴婢这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能替你捎带句话去。”说完这句话,半夏不怀好意地咯咯地笑着,惹得谢元商真是又羞又恼。

      “你家小姐昨夜就被拒绝了,他的原话是‘谢小姐身系两淮盐业之重任,应当克己复礼,勤勤勉勉,这等娱乐弄兴之事,实在是不宜涉及。’他李洆这样一个古板冷脸之人,也只会在挑衅我的时候露出那皮笑肉不笑的笑脸了。”谢元商正愤愤不平着呢,外头就有人来拜访了。

      门房带来一个小姑娘,谢元商远远地一眼就认出她来了,那是袁笒的丫鬟,芸晴。

      “谢小姐安好。”芸晴笑脸盈盈地行了一个妥帖的问安礼,然后略微欠过头去,向半夏点点头,又投出一个笑脸。

      “阿笒可是有话要带给我?”

      “谢小姐聪慧。我家姑娘说今日是上巳节的好日子,托奴婢来给姑娘问安,今日实在是脱不开身,恐怕不得空见姑娘了,略备了两三样小玩意儿,还请姑娘今日尽兴。”说着,芸晴就把一个梨花木匣子递给半夏,半夏走上前两步呈给了谢元商。

      “谢小姐可有话嘱咐我家姑娘?”

      往日里,他们三人都是一起的,虽说今日都不碰巧,但谢元商还是照例准备了礼物,还有给袁笒的信笺,就是两个小姑娘的闺阁密话了。

      “芸晴,我没什么要说的,只是请你把箱子里的东西带给你家小姐,她看过后自然明白。”谢元商起身,走几步到书案前,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的木箱,拿起木箱就给了芸晴。

      “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告退了。”说完,她就走着小碎步退出去了。

      “半夏,咱们出去吧。”谢元商淡淡地说,边说着,边将那个木匣子放在了书案的最底下。

      “小姐,您不先打开看看吗?”

      袁笒的回信,是谢元商求的答案,她现在还没胆量看。

      “今晚看也是一样的。今日这春光无限的,耽搁一刻都是浪费。”她倔强地说。

      谁知这天下的忧愁儿,远不止谢元商一个。

      很近,就隔了一堵墙,有人独自面壁,痛苦地挣扎着,耷拉着眉毛,一言不发,像被邪祟吸干了精气般。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该贪恋她的明媚,竟还生出过分的奢望,像他这样没有未来的人,要下地狱也该是他一个人的。

      可是实在没有办法,情之一字,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人世间有太多巧合,究竟是谁救了谁,谁害了谁,阴差阳错的缘分又将造就怎样的结局?就在上一个时辰,李洆已经有所动作了;还有两个时辰,李洆又鬼使神差地去找了谢元商;再过一日……

      士女祓禊者,皆泛舟红桥。

      遵着旧时的习俗,生于盐商之家的谢元商要祭祀水神,以祈求漕运平安,生意兴隆。就算谢元商昨儿个没功夫叮嘱,半夏也早早地就雇好了小船,谢元商从谢府携着香草、香烛到水边,在船中用清早刚摘好的荠菜的汁子以洗手净面,再簪上一朵晨露浸透过的荠菜花,算是洗除冬晦、祛病辟邪。

      小秦淮河畔、瘦西湖红桥上都挤满了人家,各色的鲜亮姑娘,各色的意气少年,潺潺流水就这样承载着千千万万百姓的心愿,一路奔流到大海深处。

      从船上下来,半夏拉着谢元商去逛彩衣街,这街上摆着的货品,都是一水儿的春之风物,譬如那绿油油的春饼,香喷喷的荠菜团子,醉眠眠的桃花酒……要谈起这些,咱们美食鉴赏家的谢元商,可够她说个三天三夜的。

      没等谢元商开口,半夏早就明白她家小姐的脾性了,拖着谢元商在一个老妪的小摊上买了一对冒着热气的荠菜团子,还搭上两块妥妥帖帖的方糕。

      半夏把吃食捧到谢元商眼前的时候,谢元商却说:“荠菜团子与方糕一起食用,难免有些腻人,不如我们去醉风听买一壶扬州春,如何?”

      听到谢元商说要去买酒,半夏心里真是替她担心,原本她家小姐就是不惯喝酒的性子,上回喝酒还是与袁小姐,二人合力签成一笔大单,那日谢元商也许是太高兴了,也许是到了这个年纪,但是据袁小姐说的,谢元商连一杯都没喝完就醉醺醺地躺在她身上了,最后还是叫了家里的车夫来接,为此,谢存中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半夏也不想扫她家小姐的兴,可她还是怯怯地说:“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去听月楼喝茶吧……”

      往日里,谢元商也是不爱喝酒的,可今天不知为何,她就是想醉一回。

      半夏自然拗不过谢元商,只得在旁边静静地跟着,眼见着谢元商又一次进入醉风听。

      万事万物总是无巧不成书,谁能想到这扬州城这么大,在谢元商和李洆那里却这么小,小到总是在彼此的方圆几里。

      远远的,李洆就坐在临街的阁楼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手里拿着荠菜团子、正在一口一口慢慢咀嚼的谢元商,几乎是心下立时的反应,不管明天如何,至少此刻,他要去见她。

      所以谢元商看着李洆从二楼慢慢下来,但是她好像又出神了,等到李洆开口说话,谢元商才把眼神抽离回来。

      “好巧。”这次他没有笑,而是用一种隐忍克制的眼神看着她,但他的脸上平静如死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昨儿个刚拒绝本小姐的盛情邀请,打量着是烦我呢,一个人到这儿喝酒来了!”这种感觉于谢元商而言很复杂,她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她好像没资格生气。

      谢元商还没说够,鼓得红红的脸继续说:“有些人一本正经地教育我贪图享乐,现在不知是谁在酒楼游手好闲,不是说不应轻涉娱乐弄兴之事吗?还以为真是个老古板呢!”

      谢元商是生气了,说话的语调都带着哭腔,她是知道李洆要做什么,可她觉得若没开始就退缩一万步,便是大错特错,在这个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季节里,谢元商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李洆不敢抬头,他一向擅长唇枪舌战的,现下却如鲠在喉,难发一言,活脱脱地像个被审判的犯人,等待着谢元商的判决,就这样愣愣地呆在原地。

      她看着他,到底是心软了,慢慢和缓了神色,一步一步向前走向他:“你在哪处雅间喝酒呢?不准备请我上去喝一壶?”

      还喝一壶,奴婢看小姐您喝一杯都够呛!待会儿喝多了,在李大人面前漏了丑,又要抓着奴婢懊悔不已了!

      一刹那,李洆如解脱了的犯人,引着谢元商上楼。他们二人在小阁楼上把酒言欢,半夏却被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

      谢元商看着小紫檀木案几上只有寥寥一壶酒和寥寥一只酒杯,就笑着对李洆说:“这醉风听的酒确是天下闻名,但其实更妙的,是他这儿的厨子的厨艺,整个扬州只此一家,你若是今日没遇上我,那可是亏了一席饕餮盛宴。”

      “店小二,点菜!”

      她又转头问李洆:“你可有什么忌口?”

      李洆看着正在嚼方糕的谢元商,摇摇头,扑哧一声笑了。

      “来了,客官!”是一个年轻的少年,腿脚麻利,声音洪亮。

      “荠香豆腐羹,酱爆青螺首,春水清蒸鳜鱼,广陵咸水肥鹅,春笋火腿,再来一壶扬州春。”点完菜肴的谢元商,真是一阵酣畅淋漓,差点儿就在李洆面前失了闺阁女子的体面,这让她有些许挫败。

      李洆将桌上的秋露白倒了一杯,双手捧上递给谢元商:“托你的福,我今日能一饱口福了。”

      谢元商本想将这杯酒豪情万丈地一饮而尽,可刚送到嘴边,这股儿酒味就肆无忌惮地钻进了鼻子里,她不由得那日与阿笒喝酒的惨状,生生地让她露怯了。

      李洆早看出来谢元商就不是饮酒之人,故意递杯酒逗逗她,没想到她那视死如归的表情,不是好笑,反而呢有点迷人。

      “罢了,元商,你若是喝了这杯酒,便也看不着晚上的花灯了。”

      他竟然要陪我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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