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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纸状书 大人万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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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运司衙门前,几百灶户从各个盐场赶来,为首的那个是叫张大贵的,他领着几人捧起状纸跪于门前,有的人冲上前去想要强闯仪门,有的人伏地嚎泣搏人同情,门皂、衙役上前阻挠喝止,仍无甚效用。
只听那张大贵高声呼道:“场官催比无度,求运台、盐台垂怜!”
后面一众人跟着呼道:“场官催比无度,求运台、盐台垂怜!”
“场官催比无度,求运台、盐台垂怜……”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彻整条大街,看客颇多,也有些凑热闹跟着私下议论:“这些灶户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否则怎会如此!”
还有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说道:“纵然北方战事吃紧,朝廷催促盐饷也不该如此……”后面那个人连忙堵住他的嘴:“小声些,若被当作同党,你还参不参加科考了!”看这说话语气,似是他的同窗。
吴宗岳与谭至光躲在衙门内急得团团转,谭至光虽知是吴宗岳惹的祸,可他作为巡盐御史自然也难逃其咎,上回劫盐的事好在他留了个心眼,先发制人上了道弹劾的折子,否则他这个巡盐御史也算当到头了。
不过吴宗岳被他摆了一道,现下他们的气氛有些微妙,谁也不愿意轻易信任谁,导致这件事都没人开口。
他们应该跪下来感谢李洆。
因为就在此时,他从后院翻墙而入,径直走向正厅,客气地行了个礼便说:“二位大人心急如焚,下官亦是。若二位大人信任,可否听下官一言?”
很显然,他们对李洆的到来感到很诧异,前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难不成他翻墙进来的?堂堂四品文官,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吴宗岳鲜少地带了一点儿谄媚:“李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如此本官跟谭大人也能拿个主意。”
“启禀各位大人,依卑职之见,此刻若镇压拿人是下下之计,一则盐场缺人,二则于我们官声有损。不若先退一步,接下状纸,允诺受理,至于其它,待人群散去之后再行斟酌也不迟。”
谭至光点点头表示认可:“衙门前的确不宜动武,事情闹大惊动圣上就不妥了。那便依李大人之见,诸位以为如何?”
“盐台大人说的是……”下面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皆点头称是。
谭至光顿了顿,紧接着将头转向李洆,笑着说:“李大人,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谭至光怎么会不知道如何解决,只不过需要一个出头之人罢了。
衙门外,眼见着打头的那几个壮汉就要破门而入了,他们的身体饱经风霜,皮肤被盐水浸泡得龟裂,夏暑的阳光将一双双眼睛搅得浑浊不堪,没想到全身却格外有力气。
谢元商穿过闹腾的人流,混乱中不知被谁推搡了几下,撞得手臂特别疼,短短几步的距离,一双素缎绣花鞋就被踩踏得破破烂烂,她终于挤上了台阶,站在张大贵身旁,试图安抚他们:“诸位亭丁,我知诸位饱受苦楚,诉状既已呈上,上官自会受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若聚众闹事,硬闯官署,自身难保事小,还会累及家人,反而背上犯上作乱的罪名,小女恳请诸位三思。”
此话一出,虽然多半人确实是感到害怕了,犹犹豫豫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这些人依旧不服,一个头戴红巾、衣衫破烂的男人大声嚷道:“你是谁?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说八道蒙骗我们?我们这些灶户受了这么多罪,三言两语就想把我们打发走,没门!我们今日一定要讨一个说法,让这些黑心的上官付出代价!”
下面人纷纷附和:“付出代价!付出代价……”
谢元商顿感不妙,这些灶户被压迫得久了,恐怕已失去了理智,若是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局势就很难控制了。她抬眼环视一周,试图找到他们中间最有威望的那个人,那个跪在她身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张大贵引起了她的注意,谢元商料定他必然是这群人中的领头人。
张大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紧紧地瞪着她:“姑娘华服在身,如何能体会我们的苦楚,简直荒唐!”
那个眼神,像一头猛兽正在锁定着它的猎物,下一秒就要青面獠牙张开血盆大口似的,刺得谢元商全身发麻。
“可你们不要命了吗?”
“命?”张大贵笑得凄凉,仿佛要哭出来一般。“谁拿我们当人看?”他突然起身,猛地逼近谢元商,脸上皮肉横飞,呲牙裂嘴的,谢元商被吓得连退几步,连命都不要的人,还有什么能威胁他们?谢元商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愚蠢。
方才的白面书生见不得一个小姑娘被人吓成这样,竟从拥挤的人流中一跃而上,一袭粗布青衫挡在了谢元商面前。
他开口就文质彬彬的:“这位姑娘也是好言相劝为你们思虑,堂堂七尺男儿何必吓唬一个小姑娘?”
完了。
谢元商心想,本来还能与这些人周旋一番,再拖些时间等李洆出来,经他这么一激,估计是谁也拦不住了。
果然,张大贵振臂一呼,所有人从台阶下蜂拥而上,混乱中那个白面书生连同谢元商双双被撞倒在地,“啊!”那些人像是要故意报复,经过谢元商的身旁便踩她一脚,可怜白玉一般的手,脚下的沙土渗进破皮开裂的伤口里,如同凋败的梅花被碾入土壤中。
“姑娘,你可安好?”
白面书生挣扎地从人缝里站起身来,看见谢元商的惨状,连忙蹲下身子把她搀扶起来,一把便要拉住谢元商的手去瞧她的伤口。
“公子,请自重!”谢元商被他扰乱了计划,本来就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看在他还算心善的份上勉强不去怪他,没想到此人如此轻浮,她一连摆手退了好几步,生怕被他碰到似的。
那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连忙躬身行礼道歉:“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对不住。”
谢元商微微一笑示意,本想回他一句……
“诸位稍安勿躁,有何冤情,可尽呈本官。”
李洆换了一身官服,乌纱帽,金缕靴,绯色的圆领袍上绣了展翅欲飞的云雁,端庄肃穆的脸上散发出通身的气派。
众人纷纷转身下跪磕头,不知为的是他这个官,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只有谢元商,隔着匍匐在地的人群,低头轻吟了一句:“大人万福。”
“尔等速速请起。”他一抬手,下面人才纷纷抬首起立,衙门前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李大人的官威确实能够震慑世人。
张大贵偷偷斜眼看他,又立马收回目光不敢跟他对视,方才对着谢元商的嚣张气焰顷刻化为乌有,正思量着要如何像这样一位大官陈情,无意识地咽了好几次口水,每次要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似乎有些怕了。
这一切都被谢元商看在眼里,她理解这些灶户的无措,甚至打心底里觉得他们能够站在官衙前已是莫大的勇敢,盐场生生世世地困住了他们的祖辈,说他们见识短,有谁会教他们读书写字,学史明理?
“你莫怕,这位大人最是公正爱民,有何冤情尽可陈说。”她从远处走来,捡起地上掉落的状纸递给他,张大贵看见那张沾了血的状纸,内心羞愧难当。
“大人。”
张大贵“扑通”一下又跪在地上。
“草民粗陋,世代灶丁,为朝廷煎盐纳税,从来不敢懈怠半分。”说着,眼泪从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挤出来,流淌在龟裂干涸的脸上,如同一场雨落在干旱已久的田土里。
“奈何场中总催层层克扣盐本,摊派无名之盐,盐课沉重,卖儿鬻女尚不能偿,草民实乃无以为继,特请大官人为草民做主啊!”
李洆听得动容,眉头紧锁,不禁回忆起父亲做首辅的时候来,也有平民百姓在长街上跪地求之,李公垂不惜得罪皇家也要为民请命,直到现在,尽管李公垂顶着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名,依旧有百姓记得他的事迹。
他连忙上前把张大贵搀扶起来,接下那一张状纸:“诸位放心,本官今日当着扬州百姓的面承诺,定会给所有灶户一个交代,盐课是两淮重中之重,还望诸位尽心……”突然,几抹血迹出现在了他眼里,拉起张大贵的手前后翻看,也没什么异常,一人之隔的那个姑娘显然明白了李洆在找什么,赶紧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袖子里,却不知以李洆的眼力,在她动的那一刻就发现了端倪。
她怕。
看着那个将要峰回路转的口型,她跑到他身前:“我没事,放了他们,快点。”
李洆不说话,只用那双复杂的眼睛盯着她,谢元商回以同样的眼神,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博弈。
“我若不应呢?”他阴沉着脸,高耸浓密的眉毛足以掸开灰尘,无人敢近。
谢元商走近,她只得一赌。
寒月剑的剑柄狠狠地钻进谢元商裂开的伤口里,那血顺着剑鞘,滴在绯红色的官服上,展翅欲飞的云雁沾了血,再也没办法挣脱了,跪地妥协是它唯一的选择。
“纵使诸位有冤要诉……”
谢元商心下一沉,鲜血堕入泥里,又疼又委屈。
李洆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谢元商低眉耷眼的脸,竟生出怜悯。
他以何怜她!
“也不应当伤及无辜,念诸位是初犯,暂且放过,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这一番话吓得张大贵心惊肉跳,伤及无辜?无辜是……
他转头看向谢元商,不,他不敢看,他终于想起——
方才百人叩他,独一人颔首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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