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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满庭芳 且看我谢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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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洆不愧是御前的人,果真是神机妙算。
吴宗岳打着圣上的旗号招摇撞骗,盐运司上下自是无人敢驳。
今年盐的数目没有错,一笔笔账做的是仔细分明,不知是请了哪个神通广大的账房先生。
由盐运司递上、户部官员层层审批的盐引数量没有错,圣上金口玉言下的旨意更是不会错。
那错的便只能是灶户了。
错在无理取闹,错在做工不勤,错在效率低下。
这一局,所有人都将赌注押到了谢元商身上。
扬州人人皆知谢家是两淮第一大盐商,除了是因为谢氏父女善于经营打点之外,更为关键的是,谢氏商灶的盐总能比寻常的盐灶多出三成以上,究其根本,还是谢氏父女的功劳。否则要论迎来送往、货殖之术,恐怕还不及程家,可这么多年了,程家却一直被谢氏父女压制着。
而他们要赌的,便是那多余的三成盐。
若是整个两淮地区的盐灶都能多上三成,莫说是眼前的困境,就是往后在一些不可言说的地带,也是一笔难以估量的利润。
“你预备如何?”
他努着嘴犹豫了半天,才敢问出这句话,语气里是分明的无奈。
因为这于谢元商而言是毋庸置疑的赔本买卖,但对李洆来说,确实他不得不为之的职责,只要谢元商交出了谢家的制盐法,所有的问题便都可迎刃而解。
圣上不会再逼他,忙完这趟差,李洆就又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去做他的掌印大人;若不慎折在半道上,自会有人可以接替他的位置。
话语曲折蜿蜒进谢元商的耳朵里,她用手指拨动徐叔刚送来的账本,却不舍得翻开,最后在一次又一次的摩挲下长叹:“你说,我能怎么办?你希望我将制盐法献出吗?”
有此一问,李洆的记忆被清晰地拉回三月前的那个夜晚,彼时他也说:“你不希望我去么?”现下想来,不知是微妙的试探,还是鲜见的真情流露。
在李洆眼里,谢元商终究是太心软,既然要利用他,为何又不利用得彻彻底底?这样一来,他们究竟算什么?
其实李洆早已在深宫的搓磨下练就千杯不醉的本事,可她竟然将温热的手抚在那张冰冷无情的脸上,只是怕他后悔。
若她心狠一点,李洆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怨她,明明他就要放手了。
“说实话……”
话到嘴边,声音一抖一抖的堵在李洆的喉咙里,如鲠在喉,挺胸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将气息递到牙关,却又闭口不言,目光呆滞地压到谢元商身上。
“好歹也是个四品官儿,为何这般瞻前顾后?”
谢元商其实更希望他劝她交出制盐法,由此一来,道德的天平或许会向她倾斜一点,如此在他们俩之间的博弈中又添了筹码,至此才会不死不休。
李洆曾经对她说:“你会得偿所愿的。”
此话如今犹在耳,他便如了谢元商的心愿:“你去吧……”
空中落石,正正好砸在了谢元商的身上。
为何她还是会不如愿?
良久,他颤抖地抱着谢元商的肩,甚至不敢直视她的脸,滚烫的胸膛回响着绝望的呻吟:“就当是为了我。”
“我求你。”
事已至此,谢元商本该在心里窃喜,她又成功演了李洆一回,将来秋后算帐时,多少会念着她这份情。
其实在她看见那些灶户长跪于门前掩面而泣时,就早已想好,这制盐法,她一定要献,可怎么献,献什么,当然是她谢元商说了算。
有这么一天,他们会来求谢元商的,不是今日,就是明日,谢元商等的起,盐运司的人可等不起。
她的下颚贴近环在肩侧的手臂,微微蹭蹭,如乖巧的猫儿似的:“既如此,我便应下了,李大人。”
接着,她朝他笑道:“李大人,这回你可怎么谢我?若是如那日一般以身相许,我可是不情愿的,你总得想点别的法子哄我高兴吧。”
此话一字一句落到李洆心中,蹦蹦跳跳的,仿佛她又变回了活泼的小姑娘。他舔舐着那双如珠如玉的眸子,一刻也不得松开,“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依你。”
谢元商似乎不满:“这话你一早便同我说过,是否太没诚意了呢?”
不是李洆没诚意,而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对她许下诺言,他自嘲般摇头笑笑,扶额短叹,“把我的命赔给谢小姐,可好?”
迎接李洆的是她调戏似的一掌,拈花惹草地散在胸前,“李大人空口白牙尽是胡诌,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可得好好活着,否则怎么看我将他们都拉下马?”
他猛地抓住那只活蹦乱跳的手,“且看我谢妹妹如何威震八方!”
“一个商户女,倒是耍起威风了!不过是会一些不入流的雕虫小技,谁稀得三请四请?”
传话的小厮与一屋子的奴婢纷纷跪倒在地上,伏地磕头,不敢看一眼。
吴宗岳俯身去捡起那只被丢在地上的银胎鎏金盏,对着吴珘呵斥:“现下是我们有求于她,有些架子也不稀奇,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父亲,儿子还有一事……”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没由来地四处乱撇,“上回……上回寨子里的事,儿子一时疏忽,忘记将他们的尸体全都焚烧了……”说完,他又偷偷去看吴夫人的脸色。
还没等吴宗岳发怒,吴夫人便一声大骂:“庸才!”吓得吴珘双腿发软,跌倒在地。
府内上下都了解吴夫人的手段,她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若是一出手便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即使吴宗岳亲自将毒药下进膳食酒水当中,她仍旧放不下心,若要杀人灭口,必得尸骨无存,都化成灰了才好。
她轻蔑地瞥了吴珘一眼,又不屑地将目光收回眼中:“若是让那位李大人找到了证据,你可知是什么后果?如今留下这么个隐患,往后还想干净清白就难了。真是十足的蠢货,我当初怎么……怎么生下了你!”
“母亲,儿子知错了。”他伏在吴夫人的脚下,满脸委屈地祈求母亲的怜悯,几乎快要声泪俱下,“往后儿子定当时时自省,绝不再犯!”
吴夫人没有搭理他,甚至没有正眼瞧他,便自顾自地对吴宗岳说:“想来这谢家女是有些本事的,竟能让李大人替她出头,要知道,他如今可是御前宠臣。”
“什么?”吴宗岳居然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关联,一脸疑惑地看着吴夫人,“夫人,他们如何就……”
“你也是个庸才!”吴夫人也不想看他了,抬头叹了口气,“那日在盐运司衙门,他们在你面前演戏,你都瞧不出来?”
“你是说……”
吴宗岳为官多年,没想到被两个后生摆了一道,事后思量,他的的确确感到有哪里不对劲儿,现下想来,原来他被李洆绕进去了,什么平息民怨,接下状书,说得头头是道,谭至光也不反驳,反倒是很是支持。按照当时的情形,他也大可把这些人抓进牢里,这本就是合乎律法的,之后再给些甜头,他们自然就不闹了。
现下绕了这么大一圈,状书已记录在案,又当着全扬州人的面许下诺言,他不得不舍了那几个底层小官,来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便罢了,就算舍了他们也不够,灶户是动不了了,吴宗岳现在骑虎难下,却都指着夫人给他出主意:“你看,夫人,都怪我愚钝,现下该如何是好?这谢氏屡屡推辞,难不成真要我上门去求?”
“谢存中还没回来,你是想上门去求也没这个机会了。”吴夫人拂袖而起,转身坐在了谢府。
三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谢元商很是沉得住气,“吴夫人,没想到您今日会光临鄙府,能亲眼目睹县主的风姿,是小女的荣幸。”
这次谢元商终于看清了她,与她预料的一般无二,坐在眼前的,就是那日跟在吴珘身边的侍女,原来她们一早便交手过,算得上是素未谋面的宿敌。
棋逢对手,自然要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
吴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不知为何,在这凶狠怨怼的目光中,竟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欣赏。
她拉着谢元商的手,似乎十分热络:“谢姑娘客气了,你的盛名传满扬州,反倒让我这个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汗颜了。谢姑娘经营有道,不过数年便成为两淮第一大盐商,可有何独门绝技?”
这段话前半句可能是恭维的客套话,可后半句却是吴夫人的真心话。
因为她从没见过,像谢家这样没有根基的商户,即便谢存中曾任过户部员外郎,也不至于到了两淮地区还可畅通无阻,从谢家来到扬州的第二年,便如横空出世般,一举拿下了两淮地区整整三成的盐引,当年盛极一时的赵家与肖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谢元商警惕地把手抽出来,给吴夫人又新上了一盏茶,还吩咐半夏端了扬州时兴的冰饮果子:“夫人抬举小女了。”没等吴夫人回话,谢元商就捧着一碗冰镇乌梅汤到她面前:
“夏日炎炎,想必夫人在外头也受热了,此饮子由乌梅加甘草、陈皮、冰糖慢熬,以冰盆冰镇后,又加了些木犀桂花汁,还望夫人不弃。”
一双亮得发烫的眼睛盯着她,吴夫人直勾勾地与谢元商对视,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这碗有滋有味的冰镇乌梅汤。
“可是夫人不喜这个口味?抑或是夫人有什么……”
——吴夫人没有片刻犹豫,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此饮甚好。”
二人相视一笑,满庭皆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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