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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争执” 无耻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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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没有留他们用晚膳,早早就遣人送客。谢元商和李洆也明白其中的用意,再晚些时候周大人该下值回府了,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他们有什么牵扯,对双方都不好,今日谢元商的努力也算白费了。
马车一路颠簸,谢元商斜斜地靠在香草制的月白引枕上,白日里晒过的脖颈又疼又痒,她的手不自觉地要去挠,却没有把握好力度。
“嘶……”
李洆忙坐到她的身边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的红肿,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盒玉红膏来,不由分说便要往谢元商的脖颈边上凑,惊得她向后躲了一下,又被他那一只有力的手拉得更近了,弄得她都不敢再动了。
他似乎有些怒气:“别动。”他的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更透出俊灵之感,蹙起眉头,反倒像美人嗔怒,谢元商抬眼睇视着这张脸,心中竟有一时的朦胧。
“你不与我商议便一个人跑来金陵,若不是这周夫人还算是个良善之人,今日你便被轰出府里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李洆是真的生气了,他知道这个世道对女子要求有多严苛,所以才更不愿让谢元商陷入窘境。倘若他要当一辈子的太监,难不成还能娶亲?罢了罢了,想这些有何用,说不准她要是知道自己这般欺瞒她,以谢元商的性子,捅他一刀也不为过……
谢元商斜眼看着他,愤愤不平道:“你在意我的名节,又何苦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他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地替谢元商抹药,膏体随着指腹与肌肤摩擦产生的温热逐渐融化,李洆的手指揉来揉去的,十分灵巧,弄得她痒痒的,比方才更痒,她的脖子不受控地倒向他怀里,突如其来的亲密让谢元商眼下发烫,李洆竟轻笑一声:“谢小姐也不必投怀送抱,本官消气了。”
好啊你……
谢元商羞死了,她十分怀疑李洆刚才是故意的,脑子里立时有了主意,她势必要报复回来。
“李大人神姿高彻,玉面漆眸,天下女子自是心向往之。”她笑得妩媚,一边说,一手拔下头上的玉簪,缠好的头发散落下来撩动着他的肩,使他颈侧的线条不自觉地绷得笔直。那莹白似玉的手指将簪子转了半圈,便凑上去拨开他眼前那绺垂在眉际的墨发,很像新郎拿起喜秤掀开妻子的盖头。
她故意追着李洆左右躲闪的目光不放,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颤抖得很明显,谢元商心里得意极了,一时不慎竟脱口而出:“髧彼两髦,实为我仪。髧彼两髦,实为我特。”
李洆惊了,他承认他彻底招架不住了,眼前挂了一帘薄雾似的迷离,好像只有她头发上的桂花香味儿是清晰的。一身刚做好的袍子被他皱得不成样子,谢元商感受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转头便要逃,他扯住她的衣袖,稍一用劲儿便将她带入怀里,他的头倚着她的肩,方才的伤口看得更真切了,落入他的眼里,是一朵氤氲的桃花。
他爱桃花,便小心地用鼻尖细细品味,花气熏人,甜得发软,让人忍不住一口含在嘴里,搅得七荤八素。
“你……你放肆!”谢元商捂住脖子,从他手里挣脱开来,抬手便指着他骂:“无耻之徒!”
他抿了抿嘴,低头垂眸缩在马车的另一侧,如同受了委屈一般:“谢小姐如此……如此动人,都怨我意志不济,无法自持。”
谢元商鬼使神差地胆大包天一次,今后再也不敢了。
他们几人日夜兼程赶回扬州,半路上没有停歇一刻,自然是发生了大事。
鞑靼在宣府鏖战数月,原本是打得兵疲力竭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会撤兵,哪知瓦剌此时提出与鞑靼结盟,这下好了,宣府危在旦夕,那点子去年秋日储的粮草也消耗殆尽,宣府粮仓空空,圣上一怒之下便将宣府巡抚革职查办,现下已在锦衣卫的诏狱之中了。
“元商,他们活不长了。”李洆掀开帘子,对着外面的树影出神。他再清楚不过,进了诏狱,不吐点东西,那里的人会叫你比死了还痛苦。宣府巡抚定与吴宗岳有勾连,否则他也不会对新法如此反对,一旦改制,银子直接入户部,他们就少了一条已经打通了的路子。
谢元商听着李洆说的话有些不明所以,知道这个消息后担心了一路:“你怎料到?北方乱了可不是好事儿,我在扬州行商这么多年,一旦有战事,最先被拿来开刀的便是我们这些商户,可怜那些灶户,盛世没有让他们享福,现下战乱却要他们辛苦晒制的盐去筹措军饷。”
“你说的不错,今时不同往日,两淮盐务积弊已久,灶户年年替他们补亏空,一年,两年,三年,越积越多,必遭反噬。”
谢元商点点头,又陷入了沉思,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你说我们添一把火怎么样?一旦有民变,圣上派人来一查,便能将这些年盐场的腌臢事弄个明白,这一年的事算什么,他们有那么多勾当,若没有一击毙命,来个不痛不痒的刑罚,便再难将从前的事分说干净了!”
“你疯了!”若不是现在在马车上,他绝对会拍案而起。他没想到谢元商如此大胆,若是被查到激起民变的根源在她那里,十条命都不够她赔的。“他们迟早要死,你要陪他们一起死吗?你闹出动静来,皇上的锦衣卫立马就能知晓!”
“他们死不足惜,我要的是外祖父当年的事大白于天下,他不是战败,是被他们害死的!”谢元商厉声疾言,气得她鬓角都冒汗了,她不怪李洆说她心急,因为他并不知晓谢元商已经绞尽脑汁地算计过他很多次了。一年之内有两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对于一个翻案者是致命的诱惑,况且谢元商已经错失了一个,她必须紧紧抓牢第二个,她死也不会放手的。
谢元商还感到奇怪:锦衣卫的行踪是秘密,他们也只听圣上调遣,即便李洆是圣上心腹,又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其中必有古怪。她望着李洆一言不发,像在审视犯人一般。
他察觉到谢元商生气了,也很怕自己拦不下她,过了这么多年,她还如年少时一般执拗。他不止担忧锦衣卫,他还担忧别的,若谢元商向盐场施压,盐场向灶户施压,灶户若反,吴宗岳有兵镇压,适时谢元商真的狠得下心来让那些灶户替她杀出一条血路吗?恐怕她还得替吴宗岳收拾烂摊子。
良久,他妥协了,拍着谢元商的肩膀安抚:“你先冷静下来,信我一次,我必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此招太险,一个不留神便会失控,无异于悬崖起舞,一旦失足,便万劫不复。”
此话不假,这些日子,李洆自然没有闲着,除了忙着变法之事,他不仅偷偷调来东厂的人追捕海上贩卖私盐之人,还掌握了吴宗岳一个致命的把柄,不过这都还不是时候,待到证据齐全,多案并发,必能牵扯出他的所有同盟,但让李洆最害怕的便是此事若牵连上了皇家,恐怕肃庆帝不会让它见光。
谢元商晕呼呼的,方才是她冒失了,大概是马车上坐久了,颠得腰疼,“是我错了。”她扶着腰,又说:“我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置这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呢?我真冷血。”
她又想起,那日寨子里死的人,他们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血慢慢从七窍流出来,滴在谢元商刚刚抢来的裤脚上,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血腥味儿,与通泗关那日的一般无二,都让她痛恨自己。
不知道若是他得知了那一日的真相,还会顾念他们之间的情分吗?谢元商连想想都害怕。
看见谢元商这么落寞,李洆犯贱似的凑上去逗她开心:“你这‘江南活菩萨’的美名谁人不知,都说扬州有一大善人,收养孤儿,安置病老,修建义塾,施药捐粮,他们受过你的恩惠,会一直记得你的。若你还贬自己冷血,那我便要羞愧难当,没脸面见你了。”
谢元商“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转身便将他推开,“你少打听我,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好。”说到底她还是感动的,这么多年没见,他竟还能对她的事如此关切,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回到了从前那个二人只有一墙之隔的上京。
马车行入扬州,人声渐渐熙熙攘攘,谢元商感受到了久违的烟火气,毕竟这几日是人困马乏,走的道也人迹罕至。
李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便问:“绕道去一趟盐运司可好?”
谢元商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想必有要紧事,只依他的主意去了。
还好今日去了。
还没拐入盐运司衙门那道,隔着半条街,便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哄闹声,空青十分警惕地下去查看,上来便报:“小姐,李大人,盐运司衙门前面有灶户闹事,眼看着就要冲破仪门了!”
“什么!”他们同时大惊,一股脑儿跳下马车,向前奔去。
只要灶户敢闯入仪门,官府便可出动官兵镇压,聚众闯入官署内是重罪,今日这些人都得被关押。
谢元商与李洆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兵分两路,李洆去了盐运司衙门里议事,谢元商则奔向灶户聚众陈情之处,她便走边想:究竟是谁先她一步挑起这场祸事,这一切就像计算好了一般现在发作。
这把火越烧越旺,而有人正躲在暗处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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