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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迂回之计 谁是你的妹 ...

  •   从吴府回来后,谢元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暗暗起誓,他们现下贪墨的一分一毫,她必定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若不是他们把持盐政,相互勾结,官官相护,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干这些事。

      扬州官衙人尽皆知,操江御史左士铨与两淮盐运使吴宗岳是连襟,按理来说,圣上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两个要紧的官职有什么勾当的,不过他们能造就今日的局面,自然是有人帮他们运作。

      前些日子南直隶官衙调换了几个官员,其中便有户部尚书周京尧,此人科考时便声名大噪,一举高中探花,后来成了詹事府少詹事,颇得太子殿下青眼,不过二十五六就已是大夏朝廷的二品大员。

      事不宜迟,既然已决定支持新法,便还有关键一步,谢元商对着暖阁里的空青喊道:“空青,备车去城南渡口。”

      她要求一道奏疏,而上奏的这个人,必须在朝野上下都足够有分量。

      空青不禁为谢元商担忧:“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前几日赴宴观礼已是勉强,您这是要去哪儿……”

      在谢元商至诚至真地对着李洆言说一番皎日之誓后,便一头晕在了他的怀里,把他惊得手足无措,情急之下离了宴席,也失去了向周京尧当面陈词的机会,谢元商自然替他着急,可这样的机会怎会常有?既如此,只得亲自上门拜访了。

      “你家小姐身子何时羸弱过?只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哪有这么娇弱的?快去!”

      空青无法,只能乖乖吩咐下人套车。

      乘船两日,很快便到了南京。

      这两日谢元商可不好过,往日里她从未晕船的,可这次却生生地让她头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小姐,咱们没有下拜帖,如何叩开周大人的府门?”

      谢元商何尝不知,为了避嫌,即便是下帖子拜访,周京尧也是不会见她的,所以她只能迂回一番了:“别急,咱们在金陵也是有些产业的,若是讨得周夫人欢心,还怕没有一个进府的机会吗?只要我进了周府,我就一定有办法。”

      空青知道谢元商又要冒险了,忍不住提高了声量:“您何不去找李大人?他是盐运司的官员,肯定比咱们方便得多。”

      谢元商实在不愿去打搅李洆,这几日他在盐运司忙得紧,衙门上下都是吴宗岳的亲信,巡盐御史谭至光是铁了心的两边都不想得罪,连新法都不掺合了,早早地就去核对税银了。

      李洆索性硬着头皮自己上,凡事亲力亲为,只有足够了解两淮地区的盐政现状,方能确保改革是顺应天理民心的,诸多细节之处都须重新拟订,他已在盐运使不眠不休好几日了,肃庆帝连下三道圣旨催银子,若他办不好,等待他的不知还会有什么灾祸。

      云绮阁的丝帛绢缎闻名天下,这是袁笒与谢元商还未及笄时就开设的店铺,如今已开诸多分号,在两淮地区的达官贵人、夫人小姐多半是身着着它家的布料。

      上天也眷顾谢元商,她来南京的第二日,周夫人便传人来采买夏季的新衣,午膳过后,谢元商如愿光明正大地进入了周府。

      走过前院长廊,从后花园中绕道而行,终于到了后院,小侍女笑着对谢元商说:“姑娘稍等片刻,太太这会子午憩刚起,正在梳妆,稍后自会有人传姑娘进内室。”

      谢元商微微一笑:“有劳了。”

      小侍女一离开,空青便恼道:“这大热天儿的,怎的这般磋磨人。”

      此话不假,话说这午后的太阳最是毒辣,谢元商立在院子外,双眼已被阳光刺得迷糊,脖颈一片漏出来的肌肤变得通红。

      “你这丫头,说什么浑话呢。”

      不知是否是周夫人有意为之,谢元商略感不妙,那日宴席上,虽只远远瞧上一眼,但观其言行举止,与吴左之流必不是一丘之貉。

      小侍女进去传话:“太太,云绮阁的人到了,已在外头候着了。”

      周夫人眉头一皱,撇嘴道:“你这丫鬟也太没规矩了,现下日头正毒,快传进来!”

      眼见着小侍女出去,她从塌上懒起身子,身旁的侍女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替她理了理衣裳:“夫人,您为何要见她们?”

      周夫人盯着案桌上一摞摞的户部公文,勉强调侃:“人家一个小姑娘眼巴巴地从扬州过来,若连面儿都见不上,岂非让她太失望了?况且我看京尧的意思,对盐政一事是有心掺合了,那日宴上他遣人去寻李大人,你可知他看见了什么?”

      “奴婢愚钝,不知。”

      四下无人,周夫人压低了声音:“扬州毕竟山高路远,纵使富庶,到底还是吃了消息闭塞的亏……”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可知那李大人便是当今圣上的李掌印……”

      那侍女差点叫了起来,被周夫人忙用手捂住:“夫人,那咱们怎么办!”

      “现如今扬州无人识得他,此时圣上偏让京尧做这个户部尚书,便是摆明了要京尧助他推行盐法了。现如今那谢家女找上门来,咱们不如索性就卖她个人情,我看这谢家女必不会在扬州久留,迟早有一天要到上京去。”

      侍女更疑惑了:“这李大人跟谢家女又有什么关联?”

      周夫人意味不明地调笑道:“他们什么关系我不知晓,但那日李大人便是为她离席的,被京尧遣去的人看了个明白,我还是不说为好,你这个小姑娘听了是要害臊的……”

      谢元商从门外进来,匆匆扫了两眼,主人家的内室布置得极讲究,临窗有一重月白软纱帘,转眼看去,桌案也是老榆木的料子,定睛一看,上面竟有几册公文。

      方才周夫人还在调笑,见谢元商进来,便立马端正了神色:“你便是云绮阁的人?往年都是掌柜小娘子送来,今年她怎不来了?”

      谢元商行礼上前:“夫人记性真好,小女是云绮阁的东家,夫人是小店的贵客,还未谢过夫人照顾小女的生意。”

      “原是东家,竟如此年轻,姑娘真是能干之人呢!”

      周夫人很是捧场,弄得谢元商有些受宠若惊,她原以为二品大员的夫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想到这位周夫人如此亲切。

      谢元商吩咐下人将一应的纱罗钗环呈上前,都是上好的雅致玩意儿:“夫人请看,这匹水色折枝兰软罗,触手凉滑,薄而不透,裁成衣裳最宜夏日了。还有这烟青细葛衬裙料,底色纯净,适合绣在罗裙之下。”

      见周夫人脸上露出了和悦的神色,谢元商转身将那些钗环呈上来,并试探性地说:“夫人看了店内的纱罗料子,小女瞧您脸上欢喜,便向您呈上钗环,只是这钗环千人千色,要试了才知好,小女近来对插戴之法略有些研究,不知是否有幸斗胆请您赏个机会?”

      “哦?”

      这小姑娘,终于要露出此行的真实目的了。在周夫人看来,谢元商是有些沉不住气的,便故意说:“今日采买,我特地请了城中最有名的插戴婆,姑娘如何有这个自信?”

      看着周夫人戏谑的表情,谢元商笑脸相迎:“小女自然是比不上夫人看中的人,只是这各地有其风俗,小女来自扬州,特意学会了些新鲜式样,在南京是必定没有的,只为博夫人一笑,还望夫人不弃。”

      真是能说会道!

      周夫人也不玩笑了:“罢了,我应下了,也别枉费了你的心思。”

      接着转头对两三个小侍女说:“你们先下去吧。”

      谢元商缓缓上前,对着周夫人端详了片刻,这一头青丝柔顺亮泽,握在手中很有分量:“夫人光彩照人,这簪子跟夫人的面容相比倒显得失色了。”

      周夫人忍不住“噗嗤”一笑:“果真是商户女,惯会嘴甜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元商终于梳好了发髻:“夫人谦逊,您瞧,这花篮髻梳在您头上,都与我们扬州女子不同些。”

      周夫人扬手:“是姑娘手巧,贵店的钗环精致典雅,今日这簪子我全要了。”

      谢元商心中一阵窃喜,房中无人,她换了一番颜色:“夫人眼力极佳,您既喜欢这簪子,那容小女讲讲它的来处可好?”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周夫人纵容似的盯着谢元商那张很有迷惑性的脸,没有说话。若不是她阅人无数,恐怕真的会以为这是个天真烂漫的闺阁小姐。

      “这只荷苞玉簪乃是扬州河下老匠所做,其世世代代为匠人,经三月打磨方成一只,全家人都靠着这点手艺过活,若是突然换了章法,匠人们措手不及,无处生计,这民心就乱了。”

      那只插戴的手拿着簪子停在半空中,昏黄的铜镜照出美玉无瑕,生生刺进了周夫人的眼中。

      在成为周夫人前,她是碾玉匠的女儿,即使已经金尊玉贵地在这富丽乡里待了许久,但年少时因磨玉而在手上留下的厚茧,至今还牢固地长在肌肤之上,现下倒是早已不疼了,可粗粝的玉砂嵌进皮肉里,整根骨头都泛着酸,这种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谢元商果然深谙攻心之道,只言片语便让周夫人想起她那凄苦的身世来,推己及人,她赌的便是人的恻隐之心。

      “姑娘,你真是好本事!”

      此刻周夫人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根本无需她卖人情,即便她不认识谢元商,也会因为她的这番话动容。

      头上的钗环越来越多,谢元商没有停手,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正昭示着周夫人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恼也好怒也罢,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扑通”一声,谢元商跪下了,双手捧上了一本册子:“夫人仁慈,小女只求夫人一阅,盐法虽好,操之过急不如徐徐图之……”

      周夫人俯身拿起那本册子,放在手里随意翻了翻,“你怎就知你的法子可行?再者,你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讲国政机要?我凭什么信你?官商勾结,自古以来便是大忌,我何必让我的夫君冒这个风险!”

      听了这番质问,谢元商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正色道:“其中内容,可行与否,夫人一看便知。在这个关头,圣上换了新的南京户部尚书,用意是显而易见的,无需小女多言。况且若是新法适得其反,圣上怪罪下来,周大人也难逃罪责,夫人是在帮自己。”

      好一嘴伶牙俐齿!

      “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你为何帮我?”

      周夫人方才落了下风,非得赌气似的让谢元商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可没想到谢元商答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呵……”很显然,周夫人被气得只得冷笑一声了。

      当昏黄的落日照在那些装满珠宝的匣子上,流光溢彩的各种花色也变得陈旧起来,谢元商就该离开了。

      不论今日成功与否,站在她这个位置上,都已经用尽了全力了。

      尽人事,听天命。是谢元商一贯奉行的原则,因为有的时候想要成事,真的是需要一点运势。

      “小女,言尽于此……”

      谢元商的话还没说完,方才那个侍女便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夫人……夫人……”一张小小的脸上挂满了汗,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

      周夫人瞬间不悦,疾声训斥:“跑什么!还有客在,成何体统!”

      不怪侍女冒失,谁让她方才知晓了来人是李掌印呢?

      别瞧他在谢元商面前一番无赖样子,李掌印的“美名”是传遍了天下的:法外罗织,私狱杀人,东厂的三十二道酷刑,皆出自他手,上一任掌印也死在了他的刀下。

      侍女来的太晚了。

      “夫人恕罪,晚生冒昧造访,拜见夫人……”

      李洆躬身肃揖。

      谢元商听这声音听得脑子发麻,甫一抬头,看不清他的脸。

      “李大人不必多礼,不知大人前来有何要事?”周夫人是经历大场面的,所以毫不慌乱。

      她仔细回想了片刻,在上京时倒是与李洆不曾见过,不过他是圣上心腹,又身世不明,满朝文武都不知他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也是奇了。

      李洆将目光瞥向谢元商,思量着安个什么名分才好:“夫人见笑,这位姑娘是晚生远房妹妹,她自幼身子弱,少出来走动,今日来拜见怕冲撞了夫人,冒犯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谁是你的妹妹!谢元商心中嘀咕,这人扯起谎来是愈发娴熟了,恐怕有一日她也会被骗了去。

      闹了半天,周夫人算是瞧出来了,原是堂堂掌印哄骗小姑娘的戏码,只可惜这聪慧伶俐的谢家女棋差一招,李大人果真心机深沉,也怪不得能坐上掌印的位置呢,周夫人到底心善,于心不忍:“李大人多虑了,令妹心思玲珑,很得我的欢喜。”

      “李大人腰间的白玉玲珑牌不俗,上头的盘螭纹栩栩如生,很似御用监造的手法呢!”周夫人看似是在奉承他,李洆却听出这个妇人话里有话,抿紧了嘴唇,笑着的面容可见些许阴戾:“周夫人谬赞了,不过承蒙陛下错爱罢了。”

      “是了,李大人是天子心腹,近侍宠臣,自然不一般!”周夫人心想她也算仁至义尽了,能不能听懂,就要看谢家女究竟有几分聪颖了。

      可惜了,她现下一心扑在盐法上,从那日之后,谢元商是真的把李洆当成了与她同盟之人,她的信任一旦交付,便不会轻易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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