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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观礼 既见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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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近来热闹,听说这县主的长女将要及笄了,府内上下无不忙碌,筹备着盛大的及笄礼。
日头高起,吴胜雪的卧房内遍地生辉,紫檀木的熏笼上,烟气氤氲,朱红色的大袖礼服,通体绣满了金线,缎面上镶嵌着透亮的西洋珍珠。
“胜雪,过两日你便成人,在及笄礼上为娘定给你挑个好人家,这女子婚嫁是一辈子的事儿,定要细细思量为好。”
吴夫人与吴胜雪相对而坐,把她的手握住揣在怀里,满脸慈爱地看着她视若珍宝的女儿,这是她舍了半条命才诞下的千金。
吴胜雪豪不在意地嘟囔了一句:“谁要嫁人了?本小姐生的高贵,金枝玉叶,才不稀得去做什么夫人伺候男人!”
吴胜雪自幼得父母宠爱,长兄疼爱,活脱脱的是在锦绣中长大的小姐,平生还没有不能如意之事,自然刁蛮任性了些。
“你这孩子……真是……”
吴夫人是欣慰的,自打她嫁入吴府,全府上下,对她是说一不二,不仅是因为她出自郡王府,母亲还是国公府徐氏,而且众人皆惧怕她的雷霆手段,若有府中仆人犯了糊涂,轻则杖责,重则发卖了去。
吴夫人又无奈地笑笑:“我儿说的有理,只是母亲为你遍邀扬州贵胄,你也赏光看看,若得你中意,便是他的福分了,若没有,只当玩笑也无妨。”
作为女儿,她也不好直接拂了母亲的意,只是有点疑虑:母亲向来是不与那些人交往的,如何就熟识了?兴许是父亲与同僚们相熟,下了帖子请人来罢。
夏日炎炎,吴胜雪偏偏就生在这最热的时辰,瞧着冰鉴内的冰块融得越来越快,她赌气似的嚼了一大颗冰水里浸的杨梅,便吩咐下人:“琯香,今儿的冰怎的如此没用,我这身衣裳都湿了,给我备好沐浴的水,我要更衣。”
吴夫人才发觉吴胜雪的杭罗衣领沾上薄薄几滴汗,这便识趣地离开了:“罢了,算是母亲讨嫌,莫恼了。”
从内室中出来,她身旁的嬷嬷便担忧道:“小姐的性子真是任性了些,当年夫人在上京何等风光,郡王爷还不是为了……”
吴夫人顿时疾声厉色:“住嘴!你也太没分寸了!当年父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容不得他行差踏错,今时可不同往日了。”说着,便露出了一股阴翳的笑容。
一主一仆被太阳照出影子,印在各色的卵石上面,身形的轮廓倒有一点重合之处,像极了那皮影戏。
两日后。
吴府门庭若市,一个小姐的及笄礼,却引得各路的权贵争相捧场,自然是有它的妙处的。
前厅席间,宾客云集,一位身着石青云纹大袖衫的夫人正笑对吴夫人寒暄道:“好姐姐,今儿总算是见着了,自打姐姐离开上京之后,咱们也有几年没见了,我想姐姐得紧呢!”
她笑得张扬,眼尾的几道褶子愈发明显,可头上那顶珠翠庆云冠衬得她光彩照人,即使咧嘴大笑也是不妨事的。
“妹妹贵人事忙,左大人在上京重获盛宠,还未恭喜妹妹呢!”吴夫人回之以同样浓烈的笑容,只不过与左夫人相比,要端庄持重得多。
左夫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笑意与怒气拧在一起,这张脸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是。
左夫人便是吴夫人请来的宾者,原本吴夫人是不屑于请她的,二人在闺阁时便多有龃龉,左大人在扬州一役后便失了圣心,后来不知怎的,倭患愈演愈烈,圣上又把他调回了原来的位置,左大人也许真是一个能人呢,这两年江面上倒平静许多。
碍于情面,也碍于现实,吴夫人左右思量,还是决定请左夫人做客。
“托姐姐的福,咱家那位呀终于又能为圣上尽忠了,当年若不是……”
当年,左大人便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任长江一带的操江御史。
吴夫人忙打断她的话:“妹妹说什么呢,也不怕笑话……”
眼见情势不对,在座的唯一一位二品诰命夫人终于开口了:
“二位大人皆是圣眷正浓的人物,夫人们就莫要谦逊了!”
南京户部尚书的夫人,说话的分量可想而知,吴夫人与左夫人连道:“是了是了。”
“在座的各位夫人,周夫人才是真的有福气呢……”
桌案上,摆了各样的盐雕,眼尖的左夫人立时便瞧见了:“早听说吴大人府上气派,连盐雕这种稀罕玩意儿也是随意摆上几十只,当真是雅致极了呢。”
左夫人原以为吴夫人会生气,却没想到这正合吴夫人之意,席上的盐雕是她有意吩咐下人摆好的,为的就是显出她的有恃无恐:纵使你们查到了什么又怎样,在风声正紧的时节,我依旧敢大张旗鼓地奢靡。
心思老道的官员自然能读懂这阵势背后的深意,不论如何都会忌惮三分。
六月多灾,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盐,只能病恹恹地在家中等死,众生何辜!
这姑且算是一种示威,及笄礼盛大,有关的、无关的人她一个也没有遗漏。
谢元商受邀参宴,听着这些巧舌如簧的夫人们拌嘴,真是好没意思的,往嘴了丢了几颗糖霜莲子,看着这一色的盐雕,顿时忿火中烧,起身从末席离开了。
她没心思观礼,只听见吴家小姐的三加之祝辞喊得庄严,远远瞧了一眼,那顶银鎏金的小冠格外耀眼……
“呀!”
谢元商一头撞进别人怀里。
“小女失礼了,望郎君见谅。”
对面之人轻轻一笑:“果然是多日不见,与我都生分了。”
谢元商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没抬头就知道是程彦安了。
“是有日子没见了,你得你父亲重用,自然是无暇顾及我这个朋友了,不知近来可好?”
谢元商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程彦安在程家一向处境艰难,经过上次的事之后,恐怕更甚了。
他们二人不愧是相交十年的默契,程彦安瞬间便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你不必担忧我,只是……只是你……”
四下无人,程彦安离谢元商越来越近,还没等她反应,便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谢小姐让本官好找,原是躲起来与别家小郎君卿卿我我了。”
谢元商四下张望,慌忙之间绊住了脚,险些摔倒。
一只骨骼分明就是手将她拦腰扶住,谢元商回头一看,竟离他这么近,明明已经站稳了,他依旧没有松手,甚至还往怀里带了几寸。
“拜见李大人。”
程彦安不情愿地行了个礼,目光落在谢元商身上:“初徵,你随我去,我有要紧事同你讲。”说着便要拉起谢元商的手。
“程公子,谢小姐可没答应跟你走。”
李洆随意一瞥,双眼匆匆扫过程彦安的脸:“虽说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过如此,配不上她。”他心里犯嘀咕得紧,却还要说服自己不在意,也是有点引人发笑的。
他赌气似的凑近谢元商的耳垂:“你告诉他,你跟谁走?”
鬓边的发丝被吹起来,挠得谢元商的耳朵痒痒的,脖颈也红了半截,是春天桃花的颜色。
谢元商心想李洆今天真是奇了,竟如此不知分寸,胆大妄为,倒是把她逗乐了。
“程公子,若是有事,咱们等席散了再说,可好?”
程彦安有点失望,没想到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谢元商还是选择了李洆,他没有说什么,识趣地离开了。
“你真的选我吗?”
李洆盯着谢元商的双眸。
谢元商看着李洆认真的眼睛,不知怎的,竟生出了别样的想法,姑且装傻一回吧:“你说什么?什么选不选的,我只不过是还不想跟他说话罢了,你想哪儿去了?”
这话听得李洆又笑又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第一次毫不顾忌地将手伸进姑娘的袖口里,略带温热的指腹碰到了谢元商光滑细腻的指甲,就不自觉地弹了出来,又把手停在了外面。
谢元商反手一握,十指相拥。
“你说呢,李大人?”
谢元商至今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会开始信任他了,过往种种,终究是谢元商有愧于他,若知道李洆是这样的人,她怎么也不会把这当作是逢场作戏,可是在重逢之初,她根本就赌不起。
此刻,没有什么言语可以描绘这种感觉,在恍惚间,李洆好像又回到了初遇时的意气风发,他还是那个夙慧夙成的少年,满上京的人都坚信他会接续其父李公垂的荣耀,成为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
他确实权倾朝野了,只是太迂回,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李洆回过神来,心中的惶恐和喜悦不知该表达哪个:“她若是知道我是人人唾弃的阉党头子,估计会恨不得杀了我吧。”
李会澂,你怎么敢奢求?
“可是谢小姐,我不是个好人……我杀了好多好多人……他们的鲜血一次次地溅在我的脸上……他们跪下来向我磕头苦苦哀求我放过他们……额头磕得遍地是血……苦苦哀求……可我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拿起屠刀……”他无措地躲过谢元商炽热的目光,一双瘦削修长的手抖得厉害,心中惴惴压得他沉重地低下了头。
“我背信弃义……忘恩负义……”
谢元商堵住了他的嘴。
因为在谢元商看来,他是君子。
她永远忘不了,在她人生中最万念俱灰的时刻,她轻轻一句“哥哥”,从此他便日日偷偷溜出府去,陪她采花扑蝶,斗百草骑竹马,真真应了那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们度过了一年的好时光。
即使最后李家覆灭,他们没有了这个缘分,若是没有那场灾祸,说不准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 ,谁料想命运如丝绦般难舍难分,有缘人相隔千里亦能再见。
谢元商将手牵得更紧了,骨骼分明的关节硌得她生疼,她仰头想要把他的脸庞都捕捉在眼眸中,忍不住去抚摸他平仄分明的眉骨,李洆低眉垂眼,任由她拨弄。
“我心疼你啊……”
一滴泪落在谢元商的脸上,从她的鼻尖缓缓滑下,尚有余温的泪水亲吻着她朱红色的嘴唇,像雪花晕染了红梅。
她抹去脸上的泪痕,轻轻张嘴:“别怕,纵前路是虎尾春冰,我亦伴君同行,此心不移。”
如今的日光,一如当年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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