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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周而复始 你还会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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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商又病了。
那日的响声震碎了她的旧梦,她终于意识到这条路注定要用无数的挫败铺就,即便如此也还可能是死路一条。
谢元商在病中时常梦魇,每夜照例,半夏要端来安神汤药喂她喝下。
一夜,许是不巧,灶房的小丫鬟弄错了心思,竟拿了谢元商平日里宴客方用的琉璃碗盛药,奴婢丫鬟们也无甚见识,就这样一路递到了半夏手上。
“小姐,那几盏琉璃碗前些日子被您收起来了,怎的又用上了,定是下面的丫鬟婆子办事儿不上心,竟用来盛药!”
朦胧中,谢元商一时呆住了。
那盏浅口薄胎琉璃碗,烛火透进来,与药色融为一体,泛起柔光。
谢元商鲜有地发了脾气:“半夏,这些劳什子都丢了吧,我见了心烦。”说这话时,她还起身扯着床帐略微喘不过气,抬眼便从那面亮透透的琉璃半身镜中映出了病容,照着她愈发蹙起的眉头,低垂的睫毛在发抖,说不清的怒气,一伸手,像是要把它攥碎在手心里。
“这面镜子,也丢了吧。”
半夏没见过谢元商性急,无助地望向空青,还不忘将东西收拾出去。
空青看着谢元商这些日子病恹恹的模样,真是又疼又气:“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那些东西本无罪。”
谢元商不言,拉了帘子就睡下了。
可梦中仍是不安稳,她总是梦见山寨的那些人,一群鬼魂围着她绕啊绕,哭诉起人世间的痛苦,就算是在梦里,谢元商依旧摆脱不了自己心中的罪孽,因为她清清楚楚记得,是她,是她下的毒。
即便这毒根本就不致命,即便她不下毒这些人也会死,可她就是认为自己也是卑鄙无耻的加害者,与那些人别无二致。
既然自己便是个恶人,谈何正义?岂不可笑?
她第二次动摇。
话说自上回剿匪的发现,李洆上奏朝廷之后,肃庆帝将他急召进京,二人单独商议了大半日才把李洆放出宫来,都没来的及与内阁的人周旋一番,便马不停蹄地又到了扬州。
一路奔波劳苦,他得知谢元商病了一月,心急如焚,有时候,真同情他座下那匹马。
“主子,万岁爷吩咐您下扬州,不过是要以您一人去对抗内阁的一帮人,这便罢了,空有个指挥同知的名头,在盐运司或许还有用,可若真到了最后一步,不是摆明了要献祭您吗?”
李洆听了苏木的话,他心里如何不清楚,但让他不解的是,肃庆帝这样一个专制的皇帝,继位之初,连李家都容不下,为何能容忍有人在他的土地上行谋反之事?
李洆不屑一笑:“圣上不过是急着要银子,兵部催的急,户部帮着圣上做事,说到底,是圣上要填补他自己的亏空。”
秦艽倒是反应很快:“这么一说,圣上压根没想您追查这件事?”
“谢家劫盐一事已按照圣上的意思结案,圣上怎么会想要我插手山匪的案子,咱们这位皇帝,总想要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圣心难测,会错了意思便是万劫不复。”
纵使他知道谢元商想要深究,恐怕这次也是不能了,没有皇帝的支持自己去查,举步维艰。
两淮盐船遇劫一事,早已传遍上京、江南,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民心不定,圣上不安,肃庆帝根本不在意是谁做的,因为他只想给天下一个交代,愈久查无果,便愈发显得朝廷无能。
李洆说的不错,他带往扬州的圣旨,已将劫盐一事归咎于两淮的各级官员,不论是谁,经手之人一个也逃不掉,包括李洆自己。
不得不说谭至光是个极聪明的人,自剿匪之后,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快马加鞭递了折子,上奏弹劾盐运司上下官员巡防失察,不但没落下什么口实,甚至还博得了一个清名。
上头的官吏有内阁的人力保,倒是只轻微整饬,以两淮转运使吴宗岳为首,盐运同知、副使,罚俸三年,扬州知府罚俸两年,停升三年,江阴卫指挥使陆衍知罚俸一年,同知、佥事罚俸两年,降一级;其他官员就没这么好命了,巡检杖三十,发配山西,盐场大使革职,永不录用,百户杖五十,流三千里……
太监杨和领太子入乾清宫,暖阁榻上,肃庆帝正在看司礼监的批红,沉水香绕上那几封奏折,他见太子行礼后,也没有抬头。
太子面容俊秀,尚带少年清瘦,却早已养成了储君不怒自威的沉稳,可是在肃庆帝面前,他只能低头跪着,一双深色眸子凌厉端凝,盯着肃庆帝手上的东西。
日头燃尽香灰。
“起来吧。”肃庆帝抬袖,将折子放下。
“儿臣谢父皇。”
太子略微踉跄了一步起身,很快就整饬好了仪容,看肃庆帝的神色,今日恐怕又免不了一阵痛批,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
太子被肃庆帝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打小便惧怕他这个父皇,即使肃庆帝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他也常常感到与父皇不亲近,或许这便是天家威严,他们先是君臣,后是父子。
“儿臣愚钝。”刚起来,太子便又跪下了。
肃庆帝别过头去,长叹一口气:“你确实愚钝。”
“自己的人自己料理好,你是要做皇帝的人,若被臣子糊弄了去,怎配为君!”
太子脸色瞬变,支支吾吾说不清:“儿臣知罪,请父皇宽恕!”
肃庆帝将折子丢给太子,“啪”的一下砸在了他的脸上:“这是扬州来的折子,上面的人便交由你定夺,扬州一案干系重大,奈何上天也不给朕时间调查,过了五月江南便要进入汛期,此事宜早不宜迟,一定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方能安定民心,你明白吗?”
“儿臣领旨,必不负众望。”
太子垂头走出乾清宫,玉带皂靴,却觉得皇宫愈发萧条,一阵苦水涌上心头,无处吐露,不知不觉竟已到了东宫,文华殿内澄心金砖光滑如镜,被小宫女擦洗得一尘不染。
“殿下,您回来了。”太子府掌事庄莱眼见着太子神色黯淡,便知他又被陛下数落了。
“去,磨墨来。”
一路上,他想了半晌也没明白他父皇的心思,只是这两个月扬州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难不成与孙大人有关?扪心自问,他身为东宫太子,从未做过有辱皇家之事,今日算是又平白无故地挨了教训,这十七年来,他早已习惯了。
圣上忌惮孙家,偏巧只贵妃孙氏诞下皇子,内阁群臣进谏,圣上才不得不立他为太子。
太子一打开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众官吏的名字,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庄莱,你说父皇让本宫处置这些人,是何用意啊?”
庄莱瞥见那折子上被弹劾的人:“圣上自然是信任殿下才交之以重任,殿下何苦多思,您再等几年便及冠了,也是时候让您为圣上分忧了。”
太子把那折子丢在御案上,苦笑了一下:“你这奴才,净会捡些好听的蒙本宫,父皇是何等心机深沉的人物,不过是试探本宫罢了,哪里会真的放心?这是巡盐御史谭至光上的一道折子,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是本宫舅父孙大人的门生,我若是准了,恐怕圣上更加猜疑孙家了。”
庄莱打了自己两下嘴巴,还说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又说着:“那殿下预备如何?”
太子早已想好,既然父皇内心已有定论,那不如自己便按《大夏律》上头的律法条文写上去,如此一来,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肃庆帝毕竟是明君,最后也没有改动折子上的一字,直接让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方公公批红了,过两日便让李洆亲自带去了扬州。
此事一了结,李洆又要去推进新盐法了,谢元商让他侥幸逃了几月,这皇命难违,命里注定的事情,终究还是逃不掉的。
将养了些日子,谢元商的身子骨似乎见好了,外头阴雨连绵,她好些时候没有见到李洆了,即便是他回京复命,这几日也该到扬州了,可他却没来见她,谢元商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庭中的那株西府海棠已褪去春日里的粉红,到了夏日,树叶繁密如盖。
大概是谢元商出神得久了,天色渐暗,树下竟出现一少年郎,黑发银簪,金带紫衫,垂手竖立,沉而不艳。
“想什么呢?”
李洆这次光明正大走的是正门,带玉丝绦扫过谢元商的鼻尖,她大惊而立,才看清了眼前人。
“你终于来了。”
李洆玩笑道:“怎么?谢小姐很挂念本大人吗?”
又是谢小姐。
谢元商自然不服,或许还有一点生气:“本小姐挂念的人多了,就算是,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打量着你是挂念案子吧。谢元商,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李洆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她又生气了。
“肃庆帝还真是……我倒有点佩服他了,自古以来,皇帝碰到这桩事就没有不龙颜大怒的,他倒是好,索性便不查了……谢家的案子便罢了,可谋反这么大的事,我真搞不懂他……”
谢元商一开始以为,劫船已是大逆不道,肃庆帝再如何也会彻查,追缴赃款,可现如今反倒是赔进了一大批盐,这真是得不偿失。
李洆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抚去衣裳上的尘埃:“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将他们送上断头台,谢元商,你等着我。”
“现如今,我又要推新盐法了,你还会站在我身边吗?”
谢元商心头一颤。
一切又回到最初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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