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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山骨 灯花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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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程家祖上也算簪缨门第,自太祖皇帝始,封侯拜相确是有的,可惜好景不长,族中子弟皆不显,到了程昭远这一代,凭着祖先攒下的机缘,侥幸娶了青济郡主的女儿,便是程彦安的祖母——梁允瑱。
程老夫人治家有方,只是家中唯有一子程瑞达,偏偏于科举一道又无甚功夫,不得不另寻出路,在程彦安不足四岁时便举家搬到了扬州。这也是个奇女子,竟让她走上了盐商一路,彼时家道中兴,府内无一人不信服。
“老夫人,已是子时了,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宜嬷嬷说着,便上手去取那只金累丝桃形镶白玉簪,未等她触摸到发髻,那只簪子早已落到程老夫人手中。
她的指腹被岁月皱起波澜,若即若离地抚摸着中间那块桃形金托和田白玉,白玉下方焊了一朵桃花、三片桃叶,花皆镶以红玛瑙,叶皆嵌入一块绿松石。
灯花渐渐黑了。
她方才缓缓开口:“顺宜啊,这么些年,我只剩这根簪子了。”
“还有你。”
宜嬷嬷心疼得落下泪来,若不是当年程家使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原本金尊玉贵的郡主府小姐,又怎甘心下嫁。
程老夫人转身看着宜嬷嬷,或许是笑了,嘴角抽动出半盏轮廓。
外人皆道程老夫人贤良聪慧,程瑞达如今子嗣颇丰,程府有三位姐儿,五位少爷,靠的全是程老夫人一人之力,若非有她,程家恐怕难以发迹。
半晌,程老夫人都没有动,宜嬷嬷被盯得头皮发麻。
她思虑了一番,大抵知道程老夫人是为着什么事了,眼下重中之重,除了那件事,哪还有别的?
“老夫人,奴婢近来听闻谢家的案子还没审出个结果,咱们是否要早做准备?”
程老夫人听完,忍不住轻蔑地瞥了一眼铜镜,半缕灯花映出一个轻蔑的影子。
谢家的小姑娘,倒是颇有本事。
她没有理会宜嬷嬷,而是自顾自地问:“他们都在忙些什么?”
“回老夫人,大爷现下正押运那批往湖广方向的盐船,恐怕要几月方能归家。”
“他倒是殷勤。”
程老夫人没由来地冒出一句,宜嬷嬷早已司空见惯了,纵然程瑞达接管家业的这些年事事妥帖,老夫人却还是日日念叨:“怎的做商人就脑子灵光了?”
“少爷们呢?”
“按着老夫人的吩咐,二少爷在泰州,三少爷去了通州,四少爷管着淮安,只是这大少爷……”
宜嬷嬷踌躇了片刻,看了一眼程老夫人的眼色,不好开口。
程彦安便是程家的大少爷。
至于宜嬷嬷为何踌躇,大抵是程老夫人不喜这位大少爷的缘故,奈何程家几位公子哥儿里,程彦安最是聪颖,这些年也颇为唯命是从,这才让程老夫人没有为难他。
当年程彦安的母亲也是女子中的翘楚,出自传经世家高邮张氏,说到底是程府高攀了,若不是顾着程老夫人的面儿,张父是万万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只是命运弄人,程老夫人亲自挑选的儿媳,初入府时便雷厉风行,惹得她颇为不满,好在张氏短命,入府几年便过世了,后来程瑞达续弦,也纳了几房妾室,皆惧老夫人的威严。
程老夫人冷笑一声:“哼!”
“他哪里会真的听我们的!满脑子都是他们儒家的道义,想来是不屑与我们为伍了。若不是我们捏着他的痛处,一早便翻脸了。”
宜嬷嬷清楚当年之事,不过,她还是觉得老夫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老夫人预备如何?”
程老夫人振奋了精神,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岁的神态:“你亲自去,让彦修领着人解决了他们,这些人留着迟早是祸患。”
程彦修便是程家最受宠的小少爷,现如今与程彦安同在扬州,自是兄友弟恭。
宜嬷嬷领命,正要出去。
“对了,如果有什么旁的人,也一并解决了,彦修知道分寸。”
最后一丝灯花也灭了。
“仔细别伤了眼睛。”
谢元商正对着手中药草出神,天色渐晚,有些看不仔细了,不得不凑近了眼睛端详。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一丝愧疚,下毒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一个不留神便会要了命。
李洆看了她半天,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灯油,一时殷勤地续上了。
他很少有机会静静地陪着她,即便是有,十之八九是为了公事,这秩序之外的温存,他认为是他的福泽,有时情愿是谢元商恼他,也比循规蹈矩来的动人。
“无妨。”
“李大人可想好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目光呢喃。
“谢元商,我不愿你陪着我……陪着我受罪。”
这句话让他舌尖发麻,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虽无万全之计,但我与陆衍知职责所在,定不会放过他们。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将掺了药的水送进去,他们晕了你就离开这儿,外头自有人接应,别等我们。”
“你别去。”
“什么?”
“别去送药,我与陆大人去。”
李洆心中一震。
“你既已探过,怎会不知他们的人如何谨慎?每一处用水,必得你们亲自试过方可使用。”
谢元商对醉鱼草的毒性再清楚不过了,李洆的那个身子,是万万再碰不得那些毒物了,她绝不会让他去冒这个险。
“我去试便罢了,难不成我忍心你替我受累?”
李洆明白谢元商在担忧什么,但他只想让她好好地回到扬州城,除此之外,不做它想。
谢元商见状,软磨硬泡怕是行不通了,她只能威胁了:“听我的。”
“这药,只有我会调。”
她太倔强了,李洆拗不过她的,随即闭眼长叹,无可奈何地说一声:“依你。”
片刻,谢元商与陆衍知就又换了一身皮,二人挑起一担杉木大箍桶,谢元商走在后面还有些许吃力,好在平日里她身强体壮,倒也没太为难。
不过一刻钟,便到了一排大水槽前,有几个玄色衣装的小喽啰站在前面守着,见二人前来,便说:“今日怎么是你们?”
陆衍知馋笑了一下说:“我们二人是新来的,自然要多做些。”
“哈哈哈哈哈……”
“也罢。”
“老规矩,试水。”
谢元商与陆衍知对视一眼,口中斟酌再三,方才饮下。
“哈哈哈哈哈……”
“你们走吧。”
二人转身离去,过了第一个转角,大吐。
“虽说我备了甘草,凡是沾了药的,依旧会有不适,陆大人见谅。”
陆衍知奸笑一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疾步往前走,犹豫了瞬间:“谢小姐聪慧。”
寨子中央,是寨主的地盘。
隔的好远,里头灯火辉煌,亮彻山崖。
“不对。”
谢元商警觉地看向坐在席间最中央的那个人,总感觉他跟这个位置很矛盾。
“怎么了?”
“陆大人,我看不真切,你瞧瞧,那个人是不是不会武功?山寨的总把头怎会如此?”
陆衍知顺着谢元商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定睛一看,瞬间便眉头紧锁,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们俩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些,屋内酒池肉林,说笑闹声不绝于耳,谢元商只觉得聒噪。
现下这个姿势也让谢元商很不满 ,二人缩在方寸大小的假山背后,透过钱币大小的石罅,看到了那个领头面目。
那分明是个白面书生。
陆衍知大失所望:“他们怎么会知道?”
“陆大人,你忘了,当初在江面上劫盐的时候,与现在如出一辙。”
上回,陆衍知听了谢元商的话,立时便回去清理门户了,这次行动,也只带了一小队人,竟没想到对方如此有手段,敌暗我明,一直都是这样的局面。
“无妨。”
“他们自折臂膀,断尾求生,我偏不信,他们踩着这么多人的尸体耀武扬威,为其卖命的不会人人自危。”
谢元商其实还是泄气的。
她苦心谋算了这么久,偏偏总被人抢先一步,要她怎么甘心?
不觉间,攥紧了拳头,手中捏着的粗布衣裳更加扎人了。
“谢小姐,他们晕了。”
谢元商回神一望,确实安静得只有泉声了。
她终于从假山背后走出来,蹲了半天,半只腿都麻了。
一路前行竟畅通无阻,走过些曲曲折折的内室,在一扇没有上锁的门中,透过门缝,闪着雪花似的盐。
陆衍知顿感不对劲儿,这么重要的地方,不该如此疏忽。
二人对视一眼,有种阴郁的氛围罩着他们。
可她才反应过来:“醉鱼草药效慢,我们方才送过去的水,怎么会就起效了?”
“全死了。”
陆衍知见过很多死人,他再清楚不过,死人的神色,死人的姿态,死人的气息。
都是木的。
谢元商没忍住吃惊地张开了嘴,拼命地克制喉咙的颤抖:“真狠心。就连一个被官府围剿的机会,他们都不给。究竟是要藏些什么秘密,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章地耍弄我们?”
自打李洆来到两淮,她本以为他们一定能够离真相越来越近,为了这个目的,她已筹谋了太久……
“砰……”
鸟枪声响彻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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