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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彩云易散琉璃脆 空青。 ...

  •   晨芒熹微之时,谢元商从噩梦中惊醒了,一不留神,打碎了床头的靛青琉璃瓶。

      “嘭嗤——”

      吓走了树上的布谷鸟,惊来了门前的半夏。

      “小姐,您怎么了?可曾伤着哪里?”

      谢元商拂手一笑,故作轻快地说:“我倒无妨,只是可惜了这上好的琉璃,身娇肉贵的,据说还是从海上来的稀罕玩意儿呢。”

      这是程彦安在她及笈之时,逗她开心的物件儿。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关心这几十百两银子的东西!”

      半夏这话说到一半,就意识到了错处,可奈何她这张嘴实在太快,几个字一股脑儿地就滑溜出来了。

      她正要行礼认错,便被谢元商双手扶了起来。

      “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只是要紧我罢了。”

      半夏赶忙吩咐奴婢进来打扫,生怕会扎伤了谢元商。

      谢元商淡淡地看着,那丫鬟用苕帚将那琉璃碎一片一片地扫开,仿佛是要把她的心掰成一瓣一瓣的,涩得像冬日里结的柿子。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谢元商突然回过头来问半夏:“我有多少时日没见到过程彦安了?”

      半夏掐着手指算出日子,回答到:“约莫有一月半了。”

      是啊,一月半。

      谢元商不得已地笑笑,扶着床沿起身,吩咐半夏给她梳妆。

      “今日我约了阿笒,你替我装扮素雅些,阿笒向来不喜这些奢华的。”

      半夏命人端着玫瑰汁子水进来,一盆胭红染香了灼灼玉手,偶或有几滴水珠挂在上面,像池塘中含芳吐露的荷花。

      半夏又拿起一方丝绢帕子,轻轻地擦去了谢元商昨夜梦中的痕迹。

      那是分明可见的两抹泪,如千年古树的纹理。

      因起得晚了些,今日出来的急,没赶上趟儿用早膳。

      这两姐妹说是去厌了醉风听吃那些个珍馐佳肴,今日反倒是有几分吃斋的样子了,绕了半个扬州城,终于到了城郊的一座庄子里,谢元商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

      初夏的日头,藏起了它的锋芒,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袁笒坐在内室等了许久,她也不着急,倒是慢条斯理地调了半个时辰的香,大概是差强人意,亲自给燃上了。

      她听见门外窸窣的车马声,便知是谢元商到了,立时吩咐芸晴沏了一壶茶,是谢元商爱的铁观音。

      “如今这谢府的小姐呀,果真是金尊玉贵些了,说是见上一面,可偏偏要人家等这样许久,倒是比宫里的娘娘还难得遇到。”

      谢元商前脚踏上了门槛,还未拉开最外头的帘幕,便清清楚楚地听见袁笒的嗔怨。

      二人许久未见,刚一进了门,谢元商远远地就跑过去了,抱得袁笒都喘不上气来。

      “阿笒姐姐,你先别恼,赶明儿我向你登门谢罪,就饶了妹妹这一回吧。”

      “罢了罢了,你快松开些……”

      袁笒向来拿谢元商没什么办法,只得又笑又恼地松开她的手。

      谢元商理好了衣裳,得逞地望了望袁笒,刚要掀起裙摆坐在榻上,便被香炉里袅袅飘来的青烟迷住了:“阿笒,这屋里可真好闻,像芙蓉花泡进茶里的味道,甜而不腻,清而不涩,你可是背着我去向哪位师父学艺了?”

      袁笒掩面而笑,然后端起一盏茶,正要往嘴边送,却又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像是突然有什么在脑子里闪过似的,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元商说:“你先别问我拜了什么先生,先说说你吧,最近如何了?”

      “就……就一切如常。”

      本来谢元商想鼓足一点气势,一口气吐露完所有话,可偏偏这嘴不争气,第一句话便出卖了她。

      那壶铁观音蒸腾着雾气就被芸晴端上来了,芸晴正要替二位小姐斟茶,却被袁笒抬手拦下了。

      “芸晴,你把茶放着,我要亲自替这位小姐倒茶。”

      芸晴与半夏悄悄地对视一眼,便都憋着笑到了屋外。

      袁笒拿起一个釉玉浅口小杯,壶嘴一气呵成吐下半盏茶,俯身端到谢元商面前的案桌上。

      优雅地往前一伸手:“愣着做甚,我特意备下的,是你最爱喝的。”

      谢元商的确搞不清楚她的阿笒要干什么,还未见过她这番模样,说不上来的古怪,因此,这也不能怪谢元商失了神。

      袁笒瞧她这副断了魂的样子,一下便心软了,不由得说出一些话来:“你方才不是问我这是什么香吗,便是这炉中的香料混着一点点茶水味儿,这香本是清甜的,茶水的清涩温和正好中和了腻味儿,就成了。”

      “我回答完了,该我问你了,初徴。”

      谢元商一边感慨袁笒的心思玲珑,一边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使得她脸上的神情,便如阴阳割昏晓的颜色一般裂开。

      “昨日你家半夏来找我看账簿,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就算谢元商不听下文,她也知道自己百密一疏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背着人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你何时喜欢用药香了?嗯?”

      袁笒调笑般地看着她,还不忘给她续上半杯茶。

      谢元商眼瞧着那茶水的热气熏红了脸颊,这回真成了芙蓉面了。

      “果然还是阿笒聪慧,只这么一闻便已了然,我也不算白费心思。”

      她似乎还有些莫名的怨气,所以话说出口的时候带着些不着边际的委屈。

      袁笒握住谢元商的手安慰道:“你也别这般恼,他这样的一个人,你若不说,恐怕他永远也不会知晓。”

      谢元商歪歪嘴,不大愉悦。

      “也罢,终究是一腔真心错付了。”

      “你对他还有真心么?我打量着你一开始是那样的不择手段,这下可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了?”

      谢元商拂过头沉默良久,暗下垂眸,迟迟吐不出三言两语来。

      忽起风儿,茶凉了。

      谢元商拾起茶盏,一饮而尽,那还新鲜的凉意,一直湮没了全身的血液。

      “阿笒,是我糊涂。”

      “今儿便罢了,我们不聊这些。活在这世上,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天命如此,我也劝不了你,就像当初你拦不住我一样。”

      袁笒每每听到谢元商与李洆的事儿,都会涌上一段仿佛是前世的记忆。

      可不过一载。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在谢元商心里,袁笒去上京一趟,都城的繁华似锦,像一张布捂住了人的呼吸。

      愈挣扎,愈无力,渐渐没了气息。

      “也罢,我且问你,你家中的事,料理得如何了?可有为难之处?”

      提到这件事,谢元商心里一直记挂着,偶有寂静忆起时,便总像头顶被浇了一盆凉水,难过得彻头彻尾。

      谢元商看了袁笒一眼,无奈地说:“在徐叔面前,有父亲在前头,我算是晚辈,再怎么处置,也是于心不忍。他这样一个淳厚老实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我到现在都还是不敢相信。”

      袁笒接过谢元商的话茬,是这般的语重心长:“初徴,也许他有苦衷呢,你何不在叔父回来前询问清楚?你渐渐历事了,自然懂的得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得已,所有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谢元商脑子里乱得很,想来是考虑不齐全了。

      “姐姐,是我糊涂了。”

      “你来我这庄子上,可不是为了说你自己是个糊涂鬼的,在我面前,你哪有那么多糊里糊涂的事情,你是个早慧的姑娘,有时,我都会心疼得你掉下泪来。”

      这话脱口而出,袁笒就没忍住,鼻子酸酸的。

      “阿笒。”

      谢元商的那双眼睛,脉脉地望着她,青天白日,转瞬成空。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苦,这便是我的命数。我可以选择忘掉一切,但我不甘心,纵使这不甘心的代价太大,可你要我怎么放手?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有盼头的,因为,我相信我一定能覆了这些昏天黑地的烂东西。”

      袁笒对上她灼烈的目光,红着眼眶笑了。

      会当如此,谓之知己。

      回溯漫漫一生,她们都还小,不懂这究竟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天道的惩罚。

      李洆肩上的一刀,算是得到了他冲动冒进的惩罚。

      这姑娘刀法快准狠,只一刀,便刺穿了皮肉。

      “原来那日在通泗关,是你要杀我。”

      李洆将她的手绑得狠狠的,严实地封上了嘴。

      “你家主子是谁?”

      “吴宗岳?”

      “谭至光?”

      李洆步步紧逼,僵硬的空气拽着她的喉咙,堵在了她的胸口。

      “还是程彦安?”

      “或是程瑞达?”

      “不过这不重要,他们这些人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愈往下说,他的眼睛就愈平静。

      灰暗暗的夜,掩饰着他冷峻的面,如暴风雨前停止的乌云。

      她受人所制,看都不看李洆一眼,只觉心里十分不服气,竟然连败给一个人两次,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李洆的目光扫在她那张傲气的脸上,直觉告诉他,这很像一个人。

      一声冷笑划破了二人对峙良久的僵局。

      “是谢元商吧。”

      她的脸色毫无起伏,此时天边已经有些光亮,昨日的黑暗产出了黎明,照在她的身上可以看到每一处细节。

      所以,一根小指,只不动声色地压了一下衣裳,便出卖了她。

      李洆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似乎早就了然于心。

      “你不必为你家主子遮掩,她要来杀我,我也认了。”

      说着,他便解开那人嘴上的布条,然后一声不吭,等待着对面之人开口。

      “你是谁?我们何曾见过,公子怕是记错了。”

      那身玄色紧袖短袄已磨得开了线,便知她已被困在这儿许久了。

      想着是谢元商的人,以后恐要日日相见,况且在此处,他们两人能达成一致才是最要紧的。

      所以李洆也没有坚持揭穿她,而是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罢了,便当是我走眼了,你是谁的人我也不关心,纵使我们见过也权当没见过。”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吧?”

      空青听着上半句,还有些迟疑,她觉得这算是一种迫于形势的妥协。

      她没回答李洆的问题,而是转回了之前她的话头:“公子还未回答我,你是谁?”

      眼瞧着这刨根问底的气势,倒是无时无刻不让他想起谢元商来,那日在房中,谢元商也是这副盛气凌人的声音,追问他如何殊途同归。

      “两淮盐运司指挥同知,李洆。”

      空青内心“突”地震了一下,大概她也没想到,这人倒是如此坦诚,想来与她家小姐也是颇为客气了。

      “李大人。”

      空青退到身后,行了个礼。

      “你为何会来此处?此处雾气弥漫,层峦叠嶂,若没有人带路,是不可能找到这儿的。”

      “我在谢家的盐船上抓了个要溜走的船夫,一路跟来,中途还被甩开了,费了好一阵劲儿才找到呢。”

      李洆眯着眼睛看清了东方升起的太阳,越过这一片崇山峻岭,似乎看到了希望。

      空青思虑了片刻,终于是明白了,她家小姐跟这位李大人已经结为同盟了。

      “你来此处,是来查案子的吧。”

      “不错。”

      李洆想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想必对方也知晓他的意思了。

      “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可有什么发现?”

      “他们这一群人,根本不是土匪。我也不知他们在为谁卖命,每次有任务,似乎都是上头人直接与寨主对接,我们这些下面人,根本不知道是在帮谁做事。”

      李洆不屑一笑,说道:“你就从没参与过他们的活动吧。”

      空青随即便翻了个白眼。

      哼!

      见空青不回答,李洆更加坚定自己内心的怀疑了。

      “你被他们抓来,分明不是来帮他们干正事的,否则,又怎会让你一个人守着这后山的泉水?”

      “所以,你知道这上头的人是谁了吗?”

      谢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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