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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山鸣谷应 我们可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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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紧,蝉儿拼命地嘶鸣,呼唤夏日的萤火。
马车一路跑来,踉踉跄跄地,颠得谢元商头疼。
李洆偷偷摸摸地离开了仪征,不知如此匆忙,是要赶去哪儿。
到了扬州,已是丑时,只见得,两三点零星的光碎在大地上。
懲园内的水正温着,此刻沐浴,刚刚好。
美人香草,梦芬芳。
前阵子忙起来,都没留意谢元晋到哪里去晃荡了,只听半夏说,他一个人去山里,也拜了个师父。
今日谢元商也想起她的师父来,是一位四处游历的老妪。
十年前便名冠扬州,没有哪个达官贵人是不想请到府内给瞧病的。
奈何她觉得这名利场无甚趣味,悄无声息地云游去了。现下想来,已有多年未见了。
谢元商今日看到吴珘的那个侍女,一瞬间便想起她的师父来。
这是她师父在扬州医治的最后一位病人——平淮县主。
八年前的仲秋,正是谢元商学成出师的第一日,师父把她带在身边,走进了一座银杏树遮天蔽日的府邸。
这是她真正瞧过的第一位病人。
先天有缺,命门火衰,冲任二脉失调,血海空虚。
“啪嗒”一声,掐断了谢元商的思绪。
“小姐,药浴虽好,可不宜太久,这点您比奴婢更清楚,可是方才失了神?”
半夏边说着,便已帮谢元商擦干了身子,匀称地抹上了十合香粉。
素绫主腰,单纱裩裤,月白绢衫,被半夏一件件地包裹在谢元商的身上。
谢元商冲着半夏欣慰一笑:“半夏,你总算是越来越懂我了。”
半夏一本正经地放下手中的衣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小姐,奴婢打小便跟了您,难道这些年,您一直把我当个小孩儿看?”
她这么问,谢元商一时感到莫名地诧异,甚至不敢直视她毫无波澜的脸。
“当小孩子不好吗?”
谢元商不自觉地苦涩地看了一眼,她纯粹的目光。
“半夏,我自小的愿望便是当一辈子小孩子,可这个愿望自小就破灭了。”
也许是长大了,半夏近来便多思,她心底里明白谢元商是真心对她好,可这种好,也是一种隔阂。
“小姐,奴婢没有旁的心思,只是觉着,奴婢也可以护着小姐,小姐便可少些烦忧,多些笑容。”
绕了个大弯,谢元商总算明白半夏的意思了:“不是我刻意要瞒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过这个年纪该过的日子,年少老成,背后都有惨重的代价,你明白吗?”
半夏心疼她家小姐,紧紧抱住谢元商,小耳朵埋在她怀里抽泣,脖子都红了一大半。
谢元商静静地摸着她的胳膊,笑着或哭着,等待她的长大。
“你前些日子说要替我办的事,可是有眉目了?”
“小姐,我若说了,你可不许自己伤心。”
半夏实在是想铺垫一下,因为这消息太过突如其来,即使是她亲眼所见,也是反应了半天。
“你先让我猜猜罢。”
“是徐叔,对不对?”
半夏抬头痴痴地望着谢元商,似乎也没有惊讶,只说出语重心长一句:“小姐,您有时便是太过聪慧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内心的准备,但确认答案后,还是忍不住心痛了好一阵。
徐叔跟着谢存中的日子,比她这个女儿都还要长,如何不让她扼腕叹息?
“您预备如何处置?”
谢元商眼前都一切都成了碎片,刚着上的绢衫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低沉的声音压抑得可怕:“处置?我还没有资格处置他,从小便是他带着我长大,我拿他当亲叔叔看待,我若处置,岂非乱了纲常?”
“我书信一封给父亲,也无需等到天亮了,即刻便发出去。”
仅此一句,久久回响。
半夏刚要带上门出去,谢元商耐人寻味地问:“你是不是有空青的消息了?”
“小姐……奴……奴婢……”
见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谢元商便更加肯定了。
“你若不愿说,我也不逼你。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与我说也无妨。”
半夏眼中不仅有迟疑,还有颤抖着的恐惧,这种眼神,谢元商不难读懂。
可她不想让谢元商失望,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儿说:“奴婢今日去醉风听取吃食的时候,似乎见着空青了。”
“你可看仔细了?”
“隔得远,奴婢也不知会不会看走眼。不过围着的那伙人,一股凶煞之气,脚底的淤泥都还没抹干净,似乎还带着灰黑色的头巾。奴婢看他们个个都不自在,便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典型的山匪打扮。
半夏低着头,小声嘟囔着,字字句句都瞻前顾后。
谢元商心里一阵窃喜,一阵忧虑,五味杂陈。
愈到后头,她愈觉得当初的办法愚蠢至极。为何如此一意孤行,到底是要毁了谁才甘心?
若空青还活着,那便都还有盼头。
谢元商似乎重新恢复了些气力,说话都变得更有底气了:“半夏,你吩咐我们的人,悄悄地潜进各个匪寨,一有线索,即刻来报。”
她的人确实潜入了匪寨。
那日仪征渡口,李洆多留了个心眼儿,在盐船要出发时上船巡视了一番,这一看,就发现了异常。
一个穿着麻鞋的船夫,东瞧西望地,不知在找些什么,虽有长衫遮掩,但放在这堆赤脚汉子里,还是格外扎眼。
果不其然,船还没有发走,他便偷偷地溜下船了。
李洆一路尾随,那人腿脚麻利,颇通些拳脚功夫,愈往里走,便愈是翻不完的高山。
山林中的乔木遮天蔽日,灰暗了阳光,压抑得人心烦意乱。
层层叠叠地,纵使李洆万分小心,那人似乎有所察觉,在一片林子里兜兜转转了半天,眼睛还时不时回头瞟,李洆不敢离得太近,隔着三十步远,最终还是跟丢了一阵。
夜幕低垂,鸟鸣渐歇,风穿木叶沙沙作响,四下杳无人烟,独李洆一人在小径中间徘徊。
即便如此,他也不着急,只是蹲下身子拨开草木灌丛,摸黑儿凑近看,这些植物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表面光溜溜的。
李洆心下有了主意,束起寒月便要走,可当他再一次站起身时,脸色又沉了下来。
不只是那一片灌木有人行的痕迹,几乎是每一个方向,杂乱无章地指向四处。
白日里,林子尚且是暗绿色的,偶尔有一星半点的光晕,都混沌着林中的水汽。
到了夜晚,那树上的枝干,便如千万猛兽压在人的头顶,令人毛骨悚然。
李洆严峻地审视这一切,眼里藏着的担忧,不为迷了路,大概是为了什么别的。
万籁俱寂,泉水有声。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底下是软绵绵的触感,还没来得及感受,靴底与泥土碰撞的“啪嗒”声,一下子便挑动了他的神经。
不必多言,这才是确凿的人行的踪迹。
没人看到,他轻撇了一下嘴角,可能是得意。
滴滴答答地,静的可怕的夜,将溪流的声音衬托得格外悦耳。
他闭着双眼,张耳细听,一边走着,一边感受到了潮湿的空气。
初极狭,愈幽深,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几方大寨子陡然出现在眼前,像巨蟒一样盘旋在半山腰上,往前远眺,是万丈深的悬崖,一马平川的山坳,移目垂眸,高山绿水,汩汩向东流。
灯火昏暗,寨门紧闭。
即使现在是三更天,巡逻放哨的人也毫无疲态,手举火把,一把尖刀别在腰间,通身的苎麻布衣,一双圆鼓鼓的眼睛扫射四方,竖起耳朵不肯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李洆悄咪咪地躲在暗处,不敢高声喘气,脚底也柔软了几分,生怕一个不小心踩断了什么枯枝树叶,惊起寨前人的注意。
看这光景,打晕一两个人混进去是不可能了,或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们的主子已经开始警惕了。
李洆现在处于寨子的西南方向,紧挨着的泉水,也许能助他一臂之力。
行进到这儿,溪流也未曾断绝,而是像树的根一般,拼命地往前扎。
时辰走到夜与日的边际,天色如阴冷的蟹壳青,在头顶上渐渐晕开。
他重新整饬了一下装束,目光落在那把开刃许久的剑上,似乎就要松动。
按照山匪安营扎寨的习惯,这溪流极有可能通向山寨的后坡,那儿的人,大概只可能取水时看守严密,如今这个情况,硬碰硬无异于送死,若在往日里,他或许还会一试,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洆决定一赌,理智告诉他,这会是他最后的法子。
如若不成,便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去了。
李洆所料不错,这座看似无坚不摧的寨子,有一方防守薄弱的后门,他低垂着腰观察了一刻钟,见无人巡逻,也没有换防的守卫,便从那些扎人的荆棘丛中一跃而下,还划断了几根尖硬的刺。
就在这悬在空中的刹那,他的眼中飞过一个纤细修长的人影,转头便贴近了李洆身侧。
四下安静,李洆的手几乎要让寒月飞出,可最终也没有拔剑,只得用肉身抵挡住这个人的进攻。
此人使两刃短刀,刀法干净利落,刺向李洆的每一刀都不拖泥带水,利刃划破绢布衣裳,李洆仰身向后一躲,极快的一个弯步,反手擒住了那人的左肩,那人也不甘示弱,右手握住刀便要捅进他的心脏,可惜力道稍小,只割伤了他的手臂。
那只伤了的手臂,一把握住眼前的利刃,死命把他夺到手中。
发光的刀刃扎进柔软的皮肤,贪婪地蚕食着里头的血液,一下便染成了血色,手掌的肌理循着刀刃绽开,像干枯的玫瑰泡进热汤里。
好像是有预判般的,李洆的身体记住了此人下一步的脚法,他一腿扫下去,那只正要向后蹬的腿往后一瘸,重重地磕到了地上。
他们二人都瞪大了眼,身体停滞了一瞬,似乎在回溯什么。
李洆的身子一激灵,趁着那人出神,猝不及防地锁住此人的双手,一胳膊弹开了另一手的短刀,将刀刃抵在薄皮的喉咙前。
“我们可曾在哪儿见过?”
两人不语,顿时山鸣谷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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