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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犹未可知 我也会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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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是古铜色的牌匾,围墙内有几棵高耸入云的银杏,肆无忌惮地侵占着行人的阳光。
府内丫鬟仆从甚多,只是出奇地有序,想来操持家事之人也是个能干的。
“父亲,那个巡盐御史怎么还帮着李成?真是不识好歹!”
从盐运司回来,一连几日吴珘都咽不下那口气。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自己手里溜走,可能谁也会郁闷吧。
吴宗岳听到他儿子的怨言,恨铁不成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慎言!慎言!你以为你那些小聪明他谭至光会看不出来吗?”
“莫说谭至光,那个李成也不是好招惹的善茬,你以后见到他少说些话!”
吴珘不明白,涨着一张脸问道:“谭至光也就罢了,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个李成算个什么东西,一把火就把他吓出了病,我何需怕他?”
“我说前些日子花影楼的事儿,原来是你的手笔,他们没查到什么吧。”
吴珘不屑地笑道:“我可没有那么狠心,里头还死了我心爱的小美人儿呢。”
吴宗岳背着手,转头看向他那个幸灾乐祸的儿子:“你们呀,都谨慎些!这些日子都放一下手里的那些事,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突然,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确定都处理干净了吗?”
吴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吴宗岳又撇开嘴。
“不行,这次我得亲自料理了。”
因为他好像料到,他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能快要被对方猜到个七七八八了。
“你且猜猜,前几日我都在盐运司干了什么?”
自从定好盐引数目之后,李洆好几日都待在盐运司衙门,噼里啪啦地听着算盘珠整夜整夜地响。
谢元商又一次眼睁睁地瞧着他翻窗进来,明明外头的大门向他敞开,却不愿多绕一步。
“李大人神通广大,又如何让他们下不来台了?”
知我者,元商也。
“前几日司里要定今年盐引的数目,那个吴珘可真有意思,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六十万小引,这个数字,亏他说得出口!”
谢元商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这些官员,真是疯了!”
“我曾见过几次盐场大致的规模,在正常情况下,产七十二万小引可谓是毫不费力,若是加紧些,一年便可产七十五万小引。”
“连你都心知肚明的数字,他们自然再清楚不过了,只是那个御史,颇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念头,若我不问,恐怕就这样遮掩过去了。”
谢元商思虑片刻,愈发觉得可疑了:“内阁的孙大人向来与冯大人不和,他们的人怎会搞在一起?”
“倒也不是形成了某种同盟,可能只是利益使然吧。”
李洆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对了一句:“你远在扬州,也对内阁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才是真正的神通广大,在你面前,我这点也算不得什么。”
谢元商机灵一笑:“李大人过誉了,小女子只不过在京中有两三故人,谈何神通广大?”
他在暗处偷偷攥紧了衣袖,迟疑了一下:“那你可知宫里的事?”
谢元商的心里有些疑虑,但还是嗔怒道:“李洆,你为何非要问到我一无所知的之处,这样让我在你的面前显得很是丢脸。”
“别说是宫里那些数不清的琐事了,就连皇上有几位娘娘我都不知道,怎么,你又有何事瞒着我呀?”
他的目光松开了眼前的窗棂,顺手深吸了一口茶,拂起长袖遮住了一大半的脸,像极了日出时分的江面,半江青玉,半江阴晦。
“我怎敢欺瞒你。”
“只是对你有些好奇罢了,毕竟你在我的心中,是很光辉的。”
他不知道为何要瞒着她,只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告诉他,她可以在背后出谋划策,但绝不能明面上与那些人对上。
这种事,一个人便够了。
谢元商一眼瞧出了他嘴上的戏码,沉下脸说:“罢了罢了,你不愿说,那我也不问了。只是你若铁了心地要骗我,最好骗我一辈子,不要让我知晓。”
即便我有愧于你,我也会恨你。
李洆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一味地调笑。
“你想好要与我纠缠一辈子了吗?”
“乐意之至。”
谢元商又羞又恼,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李洆见状,很识趣地问了她正经事儿;“那个吴珘,你们见过几次?”
谢元商听见这个名字便想起那副不堪入目的嘴脸,心中的气都不打一处来。
即便无言,他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儿。
“你跟他有过节?”
谢元商一脸不情愿;“我们这些商人,哪个不是被那些官员看作钱袋子的,这便罢了,平白受一顿羞辱,见着他我就直犯恶心。想来日后还要多见,我这心里总是堵得慌。”
“你去见他做什么?他为难你了?”
谢元商无奈地摊开手:“李大人没做过生意吧,我们这些盐商第一要紧的便是明面上与那些官员打好交道,若他们总是想寻着由头添麻烦,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这种事说得严重一点,那便是官商勾结,可人人都是要给点好处的,我也没有办法。”
谢元商的确是商户之女,可她之前也是官家小姐出身的,骨子里透的便是一股桀骜气,那些逢迎送往的场面,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李洆一边听着,心下一阵阵恸,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不知是在埋葬过往,还是在浇灭太阳。
“我尽力,让他从这个位置跌下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冷冰冰的一句,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蹦出来,像是死神的审判。
谢元商轻轻一招手,笑着抚慰道:“我也没有那么矫情,你何苦这样逼自己?只要能与你一道,我是情愿的。”
李洆柔声细语地:“小姑娘家家的,娇气一点儿才好。”
海棠堕地,惊起一滩白露。
“日后你用不着求他了,我就站在你面前。”
凭君差遣。
“我自然不会与你客气!”
谢元商已经猜到了三分,便试探着问:“你突然提起吴珘,是想要查他吗?”
李洆沉思一阵,没有回答。
“你怀疑,他跟赵柄图,跟花影楼,有扯不开的关系,对不对?”
李洆望着她,想要脱口而出却难以启齿,便只能缓缓道:
“我原以为这一切都是吴宗岳操纵的,可现在看来,恐怕不对。”
“何出此言?”
“他太精明了。”
说到这,他还在犹豫,说出来的话有上文没下文的,烦人脑筋。
“利用他的亲儿子,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那些底下做事的人,都以为自己的主子是吴宗岳,可事实就是,他们在为吴珘办事。”
谢元商与他默契对视一眼,仿佛心照不宣。
就在这瞬间,她恍然大悟,心下一跌:“正使太张扬,副使正正好。”
“虎毒不食子,何况人非禽兽。”
这句话扎进人心里,是拔不出来的倒刺,刺痛了人的一生。
“那些姑娘们被捏着身契,一生都受制于人。赵柄图花了大价钱养着她们,又置了花影楼这个产业,双管齐下,用她们贿赂官员也好,探听消息也罢,都是完美的工具。”
可惜,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你说,弗窈有没有可能侍奉过吴珘?”
“为何这么问?”
“弗窈是一众姑娘中顶顶拔尖儿的,若按你所说,吴珘是实际操作这一切的人,那么赵柄图的顶头主子便是他,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把她送去便十分合情理。”
李洆若有所思地看向书案上堆积的账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可他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我们推出来的逻辑链条太过顺畅了,这便显得格外单薄,一个运行了这么久的贪墨系统,应该多线并行,错综复杂,当证据都指向一个人的时候,那便是不对劲。”
她听着这一番言语,一团疑云在心底盘旋,动摇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天上的云从棉花色变为黛墨色,两人久久未言,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谢元商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跳跃飘动的烛光更是晃得她眼睛疼。
“小姐,您今日跟李大人都说了些什么,奴婢没见过您这般忧虑的。”
半夏说的是实话,谢元商这么多年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一个人面对那些难缠的盐商也不忧不惧,何尝有过这样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时刻。
正说着,谢元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吓得半夏都退了半步。
“半夏,我跟李洆悄悄商议的事,这府里可曾有旁的人知晓?”
半夏想了半晌,应是没走漏风声,不知她家小姐为何如此:“您跟李大人谈事向来都是屏退左右的,如果不是有人费尽心思来探听,不可能会知晓一丝半点的。”
谢元商颇有意味的瞥了半夏一眼,半夏对上她的眼神,本能地跪在了地上。
“小姐,您不会怀疑奴婢吧,若是奴婢做出那背主弃义的事,便当下教奴婢五雷轰顶,死了下八百回地狱也不够……”
谢元商赶忙迈着大步将半夏扶起来,半夏却央着她的手臂不放,谢元商刚要开口分辨,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小姐,您若觉得奴婢不忠了,赐死奴婢,奴婢也不说二话!”
半夏激动着颤抖的声音钻入谢元商的耳朵里,小小的脸上涕泪纵横,让她心疼了好一阵。
“半夏,你小小年纪的,奈何这么多心。你从小侍奉我长大,便是比亲妹妹还亲,我怎会怀疑你?”
“早些时日就有人给我透露过府上出了内鬼,但前一阵子忙这忙那的,一时竟给忘了,现下想来,那个人不仅是早年就在父亲身边做账的,而且现如今都还在府内。”
半夏听完,神色稍微缓和了片刻,而又立马变得罕见的凝重。
“小姐,那您的处境……”
谢元商看着半夏眉头的那一簇褶子,回过神来浮上一丝勉强的笑:“别担心我了,我会保护你的,半夏。”
半夏年岁是小,也有些小孩儿心性,可她听得出来,谢元商口中的落寞。
“小姐,您若信奴婢,便让奴婢替您留意吧。”
谢元商不禁皱了一下眼角,摸着半夏的脸说:“咱们半夏打小便机灵,你同我说说,要如何查探?”
“咱们上回那批运到湖广的盐,过些时日便要重新勘验发船了,您尽管放心去仪征,扬州府有奴婢替您看着。”
不愧是跟了谢元商这么多年的,这行事作风,已颇有五分的相像了。
谢元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赌一把。
“你万事小心,不要与那人正面交锋,若遇上麻烦,你就去找……”
她话到嘴边,又突然吞回去了那个名字。
“去找阿笒。”
扬州的盐船又要出发了,这一回,将载着命运驶向何处?
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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