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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交锋 我又不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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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拂了三个夏,铜炉燃了几丈灰。
这一日日里谢元商精心照料,他的病情才有点儿起色。
人虽还是昏昏沉沉的,一日里便只有两三个时辰清醒着,但薄薄的嘴唇却总算是有了些颜色,是极好看的海棠粉。
“元商……元商……元……元商……”
又是一夜的凌晨,李洆总会紧紧抓住谢元商的手,一遍遍地在梦中呢喃着她的名字。
而谢元商,总是醒着的。
“我在,阿洆,我在……”
猩红的蜡烛滴答滴答地流下眼泪,凝成永恒的疮疤。
柔情似水不过如此,便是为此送命也算是求仁得仁。
谢却荼蘼,似南薰雪未消,等得五月榴花照眼明。
“这是最后一剂药了,你喝完这一碗我再改了些新的方子来。”
谢元商这些日子给李洆配方子,不仅把李洆喂成了一个药罐子,也把自己试成了一个药罐子。
他们身上是同一种味道。
李洆躺在榻上,地上燃着前些日子她送过的香,紧着鼻子深吸一口,便觉得心下安宁许多。
“多谢。”
他双手接住递过来的药碗,闭着眼一饮而尽。
谢元商从背后拿出一颗桂花糖来,猝不及防地便塞进了他的嘴里。
李洆惊得两眼一睁,瞳孔在空中放大了一个圈:“你怎么……”
她早些日子便发觉,李洆喝药的时候总是缩着鼻子,目光若有若无地游离在乌黑的汤药间,露出为难的神色。
“李大人,喝药怕苦,人之常情,咱不丢人。”
她笑得幸灾乐祸的,转身便坐到了对面,装模作样地懒起手绢捂住了嘴。
蜜糖的香甜缠绕在唇齿之间,冲淡了汤药残留在舌头上的涩味,他在潜意识里咧开了嘴,照着脸的光,在云层中翻涌出了笑意。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悄悄地,带有两分羞涩地低头回味。
谢元商看着眼前这个能透过光的男人,呆呆地欣赏了许久。
……
“这些日子,你受累了。为着我这副残躯,不值得你费上自己许多的心力。”
李洆淡淡地吐出声音,有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她当即便忍不住落下泪来,自己偷偷地擦干了眼泪,才拖着别别扭扭的嗓音说:“你说什么呢……都怪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你值得,我甘愿。
谢元商在他面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你不欠我什么,这个案子是我自己要查的,即便当下立时死了,也怪不到你的身上。”
她望着他的身影,就像天边飘来的神仙一般。
“所以,我们都要挣扎着向前。好吗,元商?”
谢元商的脸颊浮上一个苦涩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
“有件事儿,前些日子你病着,没得机会同你讲,那日守在花影楼的人,救下了想要冲进去的弗窈。”
“你是说……”
李洆的内心顿时翻江倒海,好像前二十年都白活了一般。
“她们没有选择生,而是把唯一的机会留给了弗窈。这个世界的人心没有那么容易参透,为何生与死的抉择下,身处泥沼之中的人,也会散发出她们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光辉。”
“那她现在如何了?”
谢元商提起一口气说:“她说‘我会好好活,连同姐妹们的那一份,好好活’,她本就是个良善的女子,只是这世道不公,又误了她的年华。”
“在与我们谈判的时候,便早已将一切都告诉了我们,可我们却食言了……”
至此,那场大火,成了谢元商心里的一道疤,时时刻刻硌应着胸口。
谢元商沉闷了许久,才又问:“那赵柄图这条线索当如何?”
李洆叹了一口气,这是在哀婉:“那些姑娘都死了,死无对证。”
“他这一招,真是狠得下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他的。眼下扬州城内有些动静,他们大概不会轻举妄动。”
李洆紧锁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说:“既是贪墨,我相信手法不可能只有一种,你可还记得当初圣上为何要推新法?”
“你是说,他们在粮食军需上也动了手脚?”
这令谢元商想起外祖父的事情来,不觉愤懑得咬牙切齿。
扬州指挥佥事,哨探废弛,军仓空虚,治军虚耗,守土失职,抄家斩首。
谢元商早便想到了这一层,没想到现如今还要故技重施:“当初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他们竟还敢若无其事地用这一招,真是猖狂!”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谢元商一句话说得急,差点就忘了,他是皇上派来的人。
原以为会是一阵沉默,没想到他竟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北方战事吃紧,正是这个缘故,皇上自然不愿意看到大夏朝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在他这一朝丢了,这是要遭后世诟病的。”
谢元商的眼神凝滞,紧握起拳头,一脸怒气:“这些人上下勾结,环环相扣,早已成了一个利益的联盟体了。”
“可我不信他们就真的能铁板一块!”
看着怒从中来的谢元商,李洆只得默默在一旁拍着她的肩。
“那些账册都看完了,可发现什么纰漏?”
不出她所料,她无奈地说:“毫无意外,挑不出一点错处。支盐的盐引数目和盐场的产盐数目完美的一致,任谁也找不出证据。”
他耐人寻味地冷笑一声:“能让你也这般没法子的,我真想去拜访一下这位账房先生。”
“你又没个正形了,李洆!”
李洆没缘由地销魂一笑,半打趣儿似的说:
“无妨,你家李大人这就替你去会会他们。”
自打病了以后,李洆有十几日没到盐运司衙门了,那些人倒是颇为得意。
“原以为朝廷会派个什么狠角色来,没想到竟是个病秧子,一连这么多日都下不了床,怕是被什么事气着了吧!”
一早,吴珘迈着大步走进了盐运司,一与司里的同僚碰面,便开始得意洋洋地嗤笑。
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座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都心照不宣。
几番寒暄过后,谭至光开始发话了。
“诸位,圣上派我来两淮巡盐,一是为推新法,二是为收缴盐税。”
“这第一件事,因着盐运司协同查案,李大人又疾病缠身,故先暂且耽搁了。这第二件事,便是现下的当务之急。”
吴宗岳几月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可堪查证的账册,心下颇为安稳,他也急着应付这位御史,所以自然是十分配合:“谭大人说的是,我们盐运司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好好配合,为圣上效忠。”
谭至光撇了一下眉头,露出犹豫的神情:“只是这李大人久久不来司里,他的职分应当如何是好呢?”
四下静了半晌,似乎都若有所思。
吴宗岳端起茶杯,浅浅嘬了一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只一个动作,吴珘便已心领神会。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卑职也该放下病体来履职。”
众人都抬起了眼皮,齐齐地望向那个声音。
愣了神看仔细之后,才发现原是熟面孔。
李洆一身大红袍穿戴得精气神儿十足,面色朗润,唇红齿白,完全看不出一丝病态。
这些人满脸震惊的反应,也不枉他派人在暗处听了半天,方才能在最精彩之处出现。
吴珘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气势如虹地打断了,搅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势必要小心眼儿地报复回去的。
“吴大人,谭大人。”
“卑职不慎染疾,多日不理政事,已是为臣之过,盐税是国之重任,怎敢再躲懒怠慢。”
李洆脸上变成了客气的笑容,仿佛是在示弱,但又遮不住挺直了的腰板儿显露出的刚正。
“既然李大人也到了,那便妥当了,我们大家接着议,争取这几日就定下一个章程,下面的人也好依着规章办事。”
谭至光的神情倒还处变不惊,立马就一派正义凛然的模样。
吴宗岳附和道:“是了,我们大家都议着,也让谭大人好向上面交差。”
李洆本想开口说话,吴珘盯着他半天了,逮着机会便劫下了话茬:“依照旧例,去年两淮盐场共纳一点四亿斤盐,约莫是七十点五万小引,今年我们预估出来的数目是最多可产一点二亿斤,六十万小引。”
李洆和谭至光同时都皱了一下眉头。
“为何今年数目还少了?”
谭至光略微不满地问道。
“谭大人明鉴,去年两淮地区天公作美,几乎没有天灾,今年便大不相同了,钦天监看过,都说今年两淮地区会有几场大雨,极有可能诱发洪涝,故今年的产盐自然会少上几分。”
吴珘回答得有条不紊,不露一丝怯色。
李洆轻挑眉头,带着诘问的语气说道:“小吴大人,据我所知,今年盐场的炼盐工艺进行了大规模的改良,产盐的效率提高了十之又一,且汛期的雨不过一月之久,怎会少上这许多,恐怕是说不过去吧。”
“李大人初来扬州,自然不懂得这炼盐程序之繁琐,差不得毫厘。莫论说是一月的雨,就是雨前雨后的潮湿,也会大大降低产盐的效率,这些损耗都是合乎常理的。”
吴珘斜着眼,似乎是在挑衅。
“李某虽是初来乍到,但对炼盐还是了解过两分的。”
“在我们两淮盐区,淮北雨水历来少些,日晒法是常用之法,而淮南气候湿润,大都以煎盐法为主。小吴大人所说的雨季,对淮北盐区的产盐确有影响,可到了淮南,那便弱些了。”
“往年不是没有发过大水的季节,产盐量都没有低过六十万引,况且那是二十年前的产量。今日我们拿这个数递上去,恐怕不妥吧。”
“你说呢,吴大人?”
吴宗岳还是低估他了,最重要的是,吴宗岳没有料到,这个人病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与他作对。
不过为了防着谭至光,他也留了一手,算是没有白费这么多年混在这官场上的经验之谈。
“李大人说的有理,这个数字是低了些,呈到圣上面前也不大好看,依我看,便再加上两万小引,六十二万小引如何?谭大人觉得这个数目合适吗?”
吴宗岳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怨气。
“李大人,你认为多少合适?”
谭至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又将问题抛了出去。
“依下官看,六十八万小引,完全可以达到这个数目。是时,遭遇天灾也有这个数目,圣上必然会龙颜大悦,盐运司上下自然也能同沐皇恩。”
谭至光成了一个和事佬,取了一个中间值。
“那便,六十五万小引吧。”
这时屋内人的脸色最好看,五颜六色的。
有人暗藏杀机,有人平静如水,有人玩味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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