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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雨打芭蕉,红了樱桃 美人儿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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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花影楼火光冲天,见不尽夏花之绚烂,烈火吞噬完她们的身躯,跌落到地狱的最深处。
顷刻的湮灭即永恒。
油光满面的嫖客像见了猫的老鼠一般到处乱窜,衣角还妩媚着上一刻的浪荡,不留神,兽面却显露出来。
劈劈啪啪的亭台楼阁散了架,错落的木料掉落下来,也许就能碾死地上的蚁群。
那些姑娘们没有逃,烈火燃烧在眼眸中,执瑰抱着弹了一辈子的琵琶,终于痛痛快快地为自己奏了一曲《楚汉》。
裂帛穿云,万马齐喑,弦尽人亡,清白无两。
没有人记住她们的名字,在世人眼里,她们只是扬州瘦马,不人不鬼,无身无己,白白葬送了年华。
一江春水付东流,玫瑰在劫灰之余涅槃重生。
彼时,谢元商袖中拥着的身契碎在怀中,火焰烘干了眼中的泪水,双脸流下的痕迹像结了疤。
原来还是救不了么?
她全身一软瘫在火场的残骸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了一把灰,风一吹,就散了……
半夏从远处拼命地跑过来想要接住她,可最后还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谢元商,弯下膝盖,紧紧地将她靠进怀里。
今日一早,谢元商便雷厉风行地让人把还在睡梦中的鸨母绑了过来。
那花影楼的鸨母两眼一睁,便已被两个彪悍的男子看守在中间,想要说话却被堵了口,全身手脚被粗麻绳绕着圈圈绑得紧紧的。
谢元商正悠悠地用着早膳,是她最爱的蟹粉汤包,外皮擀得晶莹剔透,里头的浓汤是可爱的橘皮金,乖乖地躺在那里,像白瓷盘里立了几颗染色琉璃。
“你既是这院里的鸨母,那些姑娘们的身契,便早些拿出来,也少受些苦头。”
隔着帷帽的白纱,谢元商一口咬下一个汤包,混着鲜香浸入肺腑。
那鸨母好像没听见话似的,冷冷地盯住地面头也不抬,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倒与昔日里的谄媚大相径庭。
谢元商放下手中的筷子,发出咔哒的一声,惊得鸨母的眼皮轻轻地咬住了睫毛。
“我不知那个姓赵的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夜夜梦回,你,可曾听见过那些姑娘们惨厉的哭声?”
谢元商蹙紧了眉头,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弹起,一腔怒气不知该如何泄出。
鸨母挣开了鼻子,吱吱呀呀地发出些不像人样儿的声响。
“半夏,让她开口说话!”
半夏伶俐地走上前去,一把拿住了勒住口嘴的布条。
她立马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略有节制地昂起了腰:“我根本就不……不认识什么……什么姓赵的姓王的,小姐要杀了我也……也请便……”
灰白色的褶子黏腻着香喷喷的脂粉味,匀称的粉红铺在她的双颊上,与现下的情景极不协调。
“哦?”
谢元商的脸上显露出一丝阴狠,揉了半晌的手绢,轻蔑地勾起眼角的轮廓,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这鸨母,记性也忒坏了,想必你也不记得薛家宝了吧?”
“他在哪儿?你把他怎么了!?”
“看来你还是记得住人的嘛,怎会独独忘了赵柄图呢?你跟他少说也有七八年的交情了吧。”
鸨母的眼睛瞪得灯笼大,一张嘴开开闭闭地踟蹰:“你到底是谁?你是如何得知的?”
谢元商眼看得逞,轻眺一脸,便退回去淡定地喝起了茶,等待着光阴把对方的耐心消磨殆尽。
日头从这头照到那头,那鸨母从对谢元商的诘问,到现下已经变成了半个疯子的状态了,斜散的头发在空中荡来荡去,像极了无主的魂魄。
“你快说!你怎么不说了?你不是想知道身契在哪儿吗?你凑过来,我就告诉你!”
她哭天抢地地叫唤着,上下牙齿已经麻木地开始打颤。
谢元商从椅子上下来,绕过屏风的背后,便看见了这样一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正要将头靠近,心下却有些迟疑,谁知那鸨母恶狠狠地一撞,谢元商来不及躲避,随即便撞出了一团淤青。
“小姐!”半夏一个箭步上去推开她,想要挡在谢元商的身前。
“哈哈哈哈……”
那鸨母仰头大笑,眼睛胀得通红,鼻子瞪得老高,指着天地咒骂,嘴唇边流下一阵撕裂的血迹。
“你问我可曾梦见姑娘们的哭声,我告诉你!这话你还是留着去问那些达官贵人,你以为我就愿意做这些不人不鬼的事儿吗!她们要索命就去索他们的命啊,与我何干!”
反而,谢元商看着被激怒的她,更加有把握能成功了,但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
“恶有恶的缘故,恶也有恶的报应。”
“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鸨母压着心胸舒缓了喉咙里的喘气声,终于恢复成了一个正常的神情:“说吧,除了身契,你还要什么条件才能放过我的宝儿?”
事实上,谢元商也并不忍心拿一个小孩儿威胁人,赵柄图压根儿没想着要好好待她的孩子,说白了,只是人质罢了,是她派了人将薛家宝从恶人堆里救下,这也算是赎清自己今日之罪孽了。
“你本是良人,为何不做良人?”
谢元商轻轻一句,便扯断了她的泪珠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小姐,世事万般不容易,你年纪还轻,便不要懂了。”
“如果你可怜可怜我,那就替我照顾好他。我是自作孽,不可活。”
细看来,鸨母也还是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女子,说话却已带着迟暮之人的绝望。
两只有神的杏花眼深深地凹进去,嵌入了肉里,亮得发光的额角,被细细的脂粉包裹着,显出一片混沌之态。
谢元商的心上蹿下跳了好一阵,鬓边的白纱被风扬起,露出下颚轮廓的弧形:“方才是我失言,对不住。”
她步调沉重地走到鸨母眼前,端庄地赔了个礼。
就在可能的一瞬,谢元商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用这种下作的法子威胁一个可怜人,何尝不是一种卑鄙?
“小姐不必自责,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你,我以后也会这么做。”
鸨母察觉出了谢元商步子里的踯躅,放平了语气宽慰到。
“我说过,恶有的恶的报应,我会受着的。”
谢元商撂下薄薄一句,头也不敢回的走了,好像再看一眼,便要堕入深渊。
下一刻,那鸨母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却只握住了空气中的静默。
“我的劫已经渡完了,何谈亏欠?”
“你这么说,那两个人倒真是我的劫数了?”
下头小厮怯生生进来禀报,赵柄图正调教着他家里新添的小鹦鹉,阳光从鲜亮的侧□□过来,那只小鸟儿便一个劲儿地蹦蹦跳跳,像要勾着人的魂儿似的。
“那老爷……咱们……咱们怎么办?”
门口的人头也不敢抬,生怕赵柄图发了性子,打发他去海上做苦役。
他手里挑起一只金簪,射出要命的光线,刺得那只小鸟儿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却不敢闭上。
那小厮见赵柄图一脸调笑着,根本不懂他们这些人莫名其妙的表情,只得静静地站在堂下,等待着主人发话。
“你急什么,假以时日,东窗事发,也是我赵柄图的罪。”
小厮点头哈腰,连连称是:“老爷高明,我们这些下人当然被吓破了胆,哪得老爷的高瞻远瞩!”
赵柄图先是高傲地扬起了下巴,然后就冷笑一声:“他们要查,便让他们去查。”
“那小的……小的还查他们吗?”
“不必了,我知道那些人要干什么。”
赵柄图的脸上拉起了一阵阴沉沉的乌云,紧着金簪挑起那鹦鹉靓丽的喙:“只是可惜了,小美人儿。”
“美人儿们!”
“小姐!小姐!”
半夏急得满头大汗,说话的声音完全失了分寸,一屋子人绕着谢元商团团转。
谢元商静静地昏在床上,眼角眉梢爬上了病气,显出一副花凋之色。
李洆央起她冰冷的手腕,抱着那只垂垂无力的手,五脏六腑都要痛得渗出血来。
“元商,你让我保重身子,自己却食言了。”
那郎中从没见过如此不惜命的人,拖着自己透支了的身子骨,守到如今已是三更天了,明儿一早,也不知到底谁会醒着。
毕竟医者仁心。
“公子,小姐只是急火攻心,调理一晚上便也无碍了,只是您这病情……”
纵然如此,但李洆哪里听得进旁人一句话,痴痴地跪在床前僵成了石头。
阴雨天的寒气钻得他全身发颤,舌头已经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湿了头顶的雨水还在顺着脖颈刺向心脉,他的心跳,有一阵,没一阵,像是一个随时会停摆的秋千,却被一根线绷得直直的。
可那双喂药的手,却一直平平稳稳的。
夏日的蔷薇是滴血的颜色。
后半夜里,谢元商就模模糊糊地张开了眼。
第一眼,便是这张病美人的脸。
双唇苍白,双颊苍白,看不见眼睛。
“半夏,半夏……”
没等谢元商多喊上几声,半夏一个机灵劲儿便轻轻悄悄地溜过来了。
“小姐,你醒了……”
谢元商身子骨向来好得很,本就没什么大碍,睡得久了些,大概也有这几日太过操劳的缘故。
“你们怎么都没人管管他,他这外强中干的身子,只怕又要再伤上几分了……”
她尽量克制地平着胸中的气,却扭坏了紧锁的眉头。
半夏委屈着脸,压着嗓子说:“小姐,李大人跟您倒是一个性子,都犟得很,奴婢和那郎中劝了半晌,他都只盯着您纹丝不动,奴婢眼瞧着他便要晕厥过去了,现下不知如何了……”
“你叫几个人,快些将他抬上榻来。我也没有几分把握能调理好他这窟窿般的身子,只求日后他能少些痛楚。”
谢元商哑着嗓子,一把把眼前之人抱在怀里,低垂的睫毛透着光,却看不清爱人的模样。
“都怨我,一点事儿,便如此……如此不争气……都怨我……”
艾草的烟气点着了整间屋子,熏得她的眼睑红通通的,死死地堵在鼻子里喘不上气来。
她贴在他的胸前,数着只有她能听见的心跳声,扑通一下湿了衣襟。
雨打芭蕉,红了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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