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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帘卷东风 风雨潇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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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彦安,你是不是成心的?”
谢元商从席上直直起身,丢给他一个白眼,立马便要开门出去。
程彦安还是一本正经地坐在临街的窗子旁,慢慢地开口:“初徴,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不要去招惹他,跟他越走越近只会害了你,也会害了他。”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他们可以把李洆和弗窈说的话听得个七七八八。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程彦安,你程家近日里做生意的手段是愈加不光彩了,不惜用各种形式向灶户施压,紧赶慢赶地将盐运到湖广。怎么?我谢家的盐还没来得及补齐,你们就要钻这个空子大赚一笔了是吗?现在我是越来越看不清你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劫盐的事情是否是你们的手笔!”
谢元商慷慨陈词一番,句句扎进人的心里,似乎在报复程彦安的话。
茶水不觉浸透了他的衣裳,顺着袖口流进胳膊肘,每一个字都击得他眼睛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谢元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又没管住,面对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还是这么伤人心,她自己都不忍心再回忆一遍。
她停了一口气,从门口的屏风旁又怯怯地走回来了,神色和缓了许多:“对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我总是太肆无忌惮了。”
程彦安摇摇头,整理了一下方才狼狈的袖子,然后梳着气息:“你自小便是这个性子,我怪你做什么,方才我也失言了。你骂得对,若不是我的无能,也不会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两个人都静默一阵,地毯上的沉香有气无力地烧透了,他们发现好像很多事都只能怨天尤人,便都怪不到对方身上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事已至此,我便等着那一日来临。上天若要报应,那也是我谢元商一个人的,怨不得旁人。说到底,是我负了他,你是世间一等一的聪明人,切莫犯了糊涂。”
程彦安自嘲地笑了笑,弯弯的眉眼看着谢元商说:“初徴,你何尝不犯混?自小便带着阿笒戏弄我,那些糗事我还历历在目呢。”
谢元商嘟囔一声,张着脸扬长而去,剩下程彦安一个人在背后喊着“留步”。
可是谁成想,刚从二楼雅间下来,便迎面撞上了李洆,谢元商站在空阔的台阶上,躲也没地方躲,只能硬着头继续向前走。
“好巧啊……”
昔日里伶牙俐齿,现在却只空白无力地说一句这个,谢元商真想拍拍大脑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李洆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原是劳烦谢小姐亲自来看着我,真是抬举李某了。”
说完便掀起长袍拾阶而上,与她狠狠地擦肩而过,未曾一顾,只留下空气中躁动的风诉说着人的心绪。
门又被打开了,弗窈竟还站在案桌旁遥遥眺望着长街上的人群,仿佛这些人身上有着无尽的迷人之处。
“公子怎的回来了,可是有不妥?”
弗窈回头看见他的时候,脑子里猛的一惊。
李洆也没有迈进步子,而是站在门边远远地留下一句:“李某并非良善之辈,只是与姑娘感同身受罢了,劳姑娘挂心。”
原来被他发现了。
弗窈忙眨了眨眼,掩饰自己眸色中的脉脉,避开了他的声音。
月光在池塘中撒下一片散金碎玉,一双人影在水面摇摇晃晃,被风吹成了曲曲折折的轮廓。
石凳染上了谢元商的体温,她早已做好准备被“兴师问罪”,束起手乖乖坐在一旁,等待着那人的诘问。
可恐怕要让谢元商失望了,李洆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你打算怎么救花影楼那些女子?”
这便是默认谢元商偷偷摸摸地探听消息了,她想开口解释,却怎么也找不到法子,如何起这个头都显得心虚了半截。
“弗窈是怎么说的?可知从何处寻得她们的身契,若没有身契,逃出去也只是一个更大的囚笼。”
谢元商捏着分寸,不敢多说,连同她的语气都变得瞻前顾后起来了。
李洆循着月光便向她走来,捻起一侧的簪花,正眼对着端详了片刻:“我瞧小姐玲珑心思,岂会不知?”
谢元商这次真是有冤难诉,进进退退都里外不是人,也不知程彦安到底安的什么心!
事实上,谢元商压根就没听到他们后半段说的话,光顾着组好言语责问程彦安了,况且他们说话声小得惊人,若不是她耳聪,还不一定能听到呢!
李洆手里握着那根簪子,遁着深邃的天光云影踱步了几趟,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插回她的发髻之中。
“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谢元商本应该畅然的,可她却在默默数着一颗心破碎了几瓣。
“这回……是我对不住你,但事实……事实并非你想的那样,在我心里,你是能与我并肩同行之人,所以……”
好像在他这里,没有听完下句的必要了,因为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他就觉得事事都是自己的错,除此之外万般事皆不要紧了。
“好。”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不知是否是他太过用情,简单的两句话却给人一种慷慨顿挫之感,像井下的泉水,一汩一汩地涌了上来。
“那些女子都是花蕾儿一般的妙人,却一辈子都被困在一间小院里,上天何时公允?人世间也未必不是地狱。”
谢元商唏嘘了半晌,不觉便泣下沾襟。
就像冬日里的融冰,如江水般掠过全身,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人的余温。
“贪嗔痴,人的欲望,总归是比魔鬼还要恐怖。以人食人,以血养肉,妄念肆虐,便是人间。”
李洆阴阴的瞳孔下,装满了人情的凉薄。
不愿想,过往的刻刻,是怎样的麻木。
……
“若说起赵姓的盐商,扬州有几位这样的人,但要论起有这种能力,可以暗中布好这么大一个局的,只有这位赵柄图了。”
好像什么东西突然闪过谢元商的脑海里,她猛地站起来,一股脑儿地跑到书房内,翻来覆去地找到那几本卷起边角儿的账册,几番眼神轮回扫过便发现了端倪。
“李洆,你快来看!他这从盐场支来的盐是要比批验所记录的少上好几分的,虽说做事的人谨慎,大概已经改好了批验所上的斤两,可他大抵不是贩盐的内行人,或是这次你查的匆匆,还没想好万全的遮掩数目,所以独独漏了一个细节,那便是这船只的数目对不上。”
谢元商对自家的产业了如指掌,这些数目在她头脑里自然十分的敏锐,甚至用不上算盘珠,便已在心里悄悄盘算起来:
“按理说,从批验所出去二十艘大型江船,在正常的状态下,应当可以装上九十六到一百六十万斤盐,按照折中的方法,算作一百三十万斤,可这上面只写了九十万斤,何况还不算上损耗,中间便可借着这些船运出去最多七十万斤的盐,在长江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给那些买私盐的人。”
她说得井井有条,李洆顿时就明白了这次肃庆帝放权为何如此痛快,原是他这个皇帝早就知道了两淮盐场这块银窝,远不止表面看上去盐税重地这么简单。
这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谢元商是想沉默的,可嘴上还是控制不住地张开了:“这还只是一次的数目,便如此暴利了,可想而知这背后的人这么多年运作下来,从中能赚取多少不法之财。”
“元商,你还记得,我为何来扬州吗?”
他脑海里过了一阵风,咻得一下串起了各种是非。
许是与他这般相处良久,她差点儿就忘了,他们二人一开始是站在新法的对立面的,当初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竟开始一同谋划大事了。
“你是说……”
她的心中迟疑一阵,连同手上整理的账簿也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
李洆腕上转了两圈掖起袖子,从背后绕过她的衣裳,将那些纸簿轻轻拿起放下,夜深人静,心跳的声音一直蔓延到她的脖颈处。
她略侧着身子,眸子落下瞥见目中的滚烫,皮肤的纹理浸出一点儿薄汗,耳畔的喘气声缠吻着鬓角垂下来的发丝,像是鱼儿轻咬了一口嘴里的饵块。
此间,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今日我出去便罢了,你在屋里好生歇着,雨深露重,仔细些你的旧伤。”
虽是初夏的时节,谢元商却已在屋内点好了一炉炭火,以除去雨天的湿气。
“无妨,我……”
李洆的胸脯虽已隐隐作痛,却不敢上手捂着,他到底不放心她一个人。
谢元商知道他又要开始逞强,脸上划过一丝不悦:“沉疴难愈,何况你刚来扬州便受了这么重的伤,忙来忙去的也没功夫调养好,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珍重些。”
趁着谢元商转过身去点艾草,李洆才撑着胳膊肘从塌上起来,面对铜镜里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要背过手去紧一紧松下的腰带——“嘶……”
谢元商闻声赶来,顺势便将手搭在他的腰上,稳稳地扶住了。
“早说让你小心些了,若你在屋里怕闲着,前几日刚从盐运司拿过来的新账都堆成山了,我们不眠不休看上好几日也看不完……”
她在身侧嘀嘀叨叨地,李洆却是一句也入不了耳,海棠花的气味儿抓挠着他的肺腑,他闭上眼,体味着小姑娘的手指尖在身上触摸的印记,每一处衣裳的平仄,都有经她细细理过的余温。
他的腰身虽细,却有力地挺得笔直,谢元商从身后环过腰间,拉紧了衣带的两端,无意中却碰上了他的肩,两人身子微微一颤,片刻之间,世界好像凝固了,只落下了十分的余味。
整饬妥当,李洆扬起眼角品味着镜影中的二人,像是在欣赏名家的画作。
帘卷东风,乱了心神。
他托起双手叮嘱道:“万事小心,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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