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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扬州名妓 若我曝尸荒 ...

  •   广陵自古风流,曲中夹岸,画舫如云,二十四桥风月,渡钞关横亘半里许,巷口狭而曲,寸寸节节,花茵拥丽人,尽唱迎郎曲。

      李洆和谢元商才在花影楼下站定,便被楼前的脂粉气呛了一鼻子,鸨母一眼就盯住了这两个衣冠不俗的人,扭着腰肢上前,满脸堆笑:“两位公子里面请,咱这儿的姑娘都是顶顶标致的,弹琴唱曲儿、诗赋对弈样样儿精通……”

      没等这头上扎满了鲜花的鸨母说完,李洆便不耐烦地将她手上飘过来的丝绢别开,努了努嘴说:“弗窈姑娘可在?”

      鸨母一个眼神打着弯儿示意,谢元商忙递给她五十两银子。

      那鸨母掂量掂量银子,又换了一副更谄媚的神色:“公子是爽快人儿,奴家也不蒙您,今儿个不巧了,弗窈病了有十几日了,不便待外客。”

      然后热切地拉住谢元商的手往里带,边走边介绍着:“公子咱们这儿姑娘多的很,个个儿都是绝色……”

      李洆一把紧住谢元商的手,才让她不至于被推搡着,忍着性子从喉咙里发出沉沉的声音:“五十两……”

      “金子。”

      这鸨母一听,乐得眉毛都扬上天去了,却还是抑住脸上的笑容:“两位公子随我来!”

      随即,来了个小丫鬟,与这鸨母神神秘秘啰嗦了几句,便径直往内院去了。

      一路上,琴音袅袅,雕梁画栋。

      “李大人,你对这秦楼楚馆的运作章法很是详熟嘛,上京可有这般繁华?”

      她跟在后头悄悄的,颇为打趣地问道。

      李洆推开她的手,反客为主:“谢小姐是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子,第一次来?”

      回头一瞧,这哪里像个白面公子,小脸儿早已燎上半边的火烧云。

      她双手贴贴自己滚烫的脸,嘟囔着小嘴:“我不与你多计较!”

      “高低你也不是第一回来了,可别碰见什么老相识。”

      李洆罕见地笑得浪荡:“你怎知?”

      “李大人丰神俊朗,定是无数美人的梦中情郎呢。”

      谢元商说完,便满脸戏谑地看向他。

      “是你的吗,谢小姐?”

      她诧异地张了张嘴又立马闭上了,最后不得不挤出几个字来:“我才不是什么美人。”

      式缨阁。

      梳着双髻的小侍女匆匆忙忙进来禀报:“姑娘,有客到访。”

      “不是与妈妈说了,近几日身子不爽,你去回了妈妈,替我拒了。”一双含珠吐露的梅花眼皱在脸上,她盈盈素手捻起一方丝帕,不经意露出半个手腕,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小侍女结结巴巴地,低着头不敢回她:“姑……姑娘,妈妈已……已经领着两……两位公子到了。”

      她猛一下激动地站起来,身子荡在空中如无根之萍,撑着铜镜前的台子,扶了扶额头险些晕过去。

      “罢了,本就是命贱之人,你去迎两位公子进来吧……”

      她坐在铜镜前,懒起一个樱花色的胭脂盒,有气无力地描了几笔眉,便听见外头来人了。

      小侍女等着弗窈的眼色,方才战战兢兢地跑去打开房门。

      弗窈随即站起身,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给二位公子问安,奴家有礼了。”

      说完,才敢抬起头来,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的姿态。

      李洆立在谢元商旁边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弗窈姑娘,同安。”

      谢元商哪见过这般娉婷袅娜的女子,玉骨冰肌,柳腰花面,眼动如流波秋水,眉挑似远黛春山,一时竟让她看痴了。

      弗窈这时才看清这二人的面容,原是两个俊俏的公子,由不得吃了一惊,她本以为会是那些人又来纠缠,心上顿时松了几分。

      紧接着她便起身斟茶,恭敬地递上两杯新进的铁观音:“奴家略通些技艺,二位公子是愿意做些什么呢?”

      娇柔婉媚的声音缭绕在阁中,这两人对视一眼,李洆端起茶杯别过头去嘬了一小口,最后还是推着让谢元商去说话。

      谢元商也不羞燥了,挺起身子便是中气十足的样子,逗得李洆在一旁不禁撇开眼偷笑。

      “弗窈姑娘一曲琵琶声动扬州,我们二人可否有幸一闻?”

      她一眼拂过架上的紫檀凤尾琵琶:“可爱什么曲儿?”

      “《临安遗恨》。”

      谢元商审视着她神色,明显地惊了神。

      她试探性地问:“弗窈姑娘不会?这扬州名妓……”

      弗窈抱上琵琶,欠起身子,调情似的将额头一歪:“公子说笑了,只是来奴家这儿的,没有谁点过这首曲子。”

      随即,她便将身子一转,弱柳扶风的身姿,面向着那位从未开口的男子:“公子,怎的从未理过奴家?进来便一言不发,可是没让您满意,奴家……”

      一张娇艳欲滴的脸,溢满了楚楚可怜的眼神。

      被突如其来点到的李洆不得不应和两句:“某平生不爱说话,姑娘冒昧。”

      弗窈却没这么想,在这儿风月之地见过那么多男子,皆是见色起意的虚伪主儿,无一不深深对她垂涎,这久久的缄默,她姑且把它当作了一种情趣。

      琵琶声动,凄凄切切,如琢磨玉器,如秋鸟鸣转,如雹落冰下,声入惊云。

      一曲毕,谢元商听得入迷,心下暗暗佩服着这个女子,但她还是要问:“弗窈姑娘,如何看这首曲子?”

      她手抖着将琵琶放下,一袭罗裙曳地:“岳将军是个值得悲愤的英雄,是南宋误了他。”

      说着,神情暗淡,眼前都变成了灰色。

      “你说的不错,可岳飞终究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弗窈姑娘如何看顾明贞顾大人?”李洆意味不明的一句,彻底划破了水面上的平静,卷起一阵惊涛骇浪。

      弗窈婉转的声音立马变得凌厉起来:“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谢元商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个钗子狠狠地抵住了喉咙。

      “你若是再近一步,这位姑娘就要见血了。”边说着,就拉着谢元商往后退。

      谢元商脸色一惊:“你怎么……”

      “我都被卖到扬州来成了瘦马,你们还不肯放过我吗?”

      方才柔弱无骨的女子,却在瞬间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叫喊。

      李洆捏紧了手中的寒月剑,下一刻就要蓄势待发刺出去似的,脱口便是一声怒吼:“我们不是谁的人,你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你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暗地里做了多少腌臢事,这便对得起顾大人了吗?”

      “我哪一点对不起他?”

      弗窈将钗子再一紧,突然发疯似的大笑道。

      “若不是他偏要去做什么直臣,我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吗?我本是官家的小姐啊,你知道缠脚筋骨一直疼到心脏的滋味么?你知道好几日好几日地吃不上一粒米的感觉么?你知道嬷嬷的鞭子掺着盐水打在身上有多痛吗?”

      “他是保全了自己的名声了,可我呢?我日日被关在这阁楼上生不如死,见到猥琐不堪的男人还要笑脸相迎,像一个物件似的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丢来丢去,我跟架子上待价而沽的商品没什么不同,便都是拿来把玩的。”

      她的眼泪终于放肆地流了满脸,散乱的发髻,落下的发钗,与昔日的瑰姿艳态大相径庭。

      李洆看见她失去理智的模样,手心都冒出了冷汗,生怕她失手伤了谢元商,一改往日的矜冷,趁机上前连连安抚:“我理解你压抑的苦痛,但我不能怜悯,因为你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你要的是尊重,把你真真正正当个人来看待的尊重。”

      点到心上,弗窈一时慌了主意,失神地看着他。

      只一个眼神,李洆一跃而起,握住那根发钗,谢元商将胳膊肘往后一蹬,旋起半个身子挣脱开来。

      弗窈本就会武功,情急之下无意识用大了劲儿,刺得李洆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李洆还没顾得上自己手上的伤,便肃然撂下一句:“顾弗窈,你若真能想明白,便不要再助纣为虐了。”

      弗窈呆在原地,远远地望着这对从院墙里飞出去的男女,一垂眸,泪珠落了满地,滴滴答答。

      橙薤居内,谢元商一言不发地处理这他的伤口,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一齐浸透了他的血肉。

      李洆将手一收,想要把它移到案桌上,却被她的一瞪眼停在空中。

      “小心别脏了你的衣裳。”

      她一声不应,仍旧把李洆的手放在膝上,拿起棉布一圈圈地细细绕着。

      “我没什么大碍,这不过是些小伤,过两日便好全了,你别……”

      这句话像是挑中了谢元商的某根神经,听到便按捺不住地心疼:“李洆,你如此不珍重自己的身子,来日是会短寿的,你知不知道?”

      那日谢元商剥开他的衣裳,两眼便怔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一块好皮,全是凹凸不平的疤痕,还有好几处都是致命伤,这人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元商,你放心,我会活久一点的。”

      他拉着她的手,庄重地许下诺言。

      谢元商略微和缓了脸色:“你说弗窈会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吗,我总觉着她是个极刚烈的女子,怎会帮着那些人做事?”

      “活着,为了活着。元商,你没有尝过生死一线的苦楚,为了活命,人本能地就屈服了。”

      回忆涌起苦涩,堵在李洆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哽塞的声音。

      “我赌她一定会说的,说起顾明贞的时候,她嘴上说着怨怼之言,可眼神里却是温柔的,说明她对这个哥哥,是一直有爱的。”

      “顾明贞跟我们要查的案子有什么关联?这些陈年旧事,无人同我讲过。”李洆在式缨阁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谢元商就有点儿感到意料之外。

      他搂起她的一绺长发,顺着发尾绕到脑后,缓缓道来:“你也别恼,这朝廷的风波,是永远说不清的。”

      “顾大人受人牵连,本是无妄之灾。”

      “所以呢?”

      从一开始,谢元商就知道此局十有九输,可她就是不甘心,她不愿就这样屈服于扭曲的现实,不愿就这样混混沌沌地遮掩过去。

      所以,她愿意去赌那一分的希望。

      世人的丑恶远不止于此,面具底下爬满了蛆虫,一点一点使人筋骨寸断,筑起满目疮痍的人间。

      再一次,抚着他的额头:“所以李洆,你会妥协吗?与千万人为敌,你会妥协吗?”

      他虔诚地低下头,抵在她的胸前,感受她的气息,循着她的心脉。

      “若我曝尸荒野,一定替我收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扬州名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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