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时序录》黄云堆雪

15、橙薤居夜话 谁告诉你，

　　橙薤居的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更夫的打更声不知传了多少遍，这初夏的时节，已有蝉儿小雀要入人梦中了。

　　书房的烛火用力地烧着，似乎再过片刻便要在这明明灭灭的光里静静地熄了。

　　烛台上雕着的镂空花纹，浮在谢元商侧过去的半边脸上，那睫毛下的一抹晕红，像被烤熟了的眼。

　　李洆就这样呆呆地盯着这张脸，唇边撩起暧昧不清的轮廓，手指尖反复摩挲着烛光映下的影子，眉目流转，鼻尖微烫。

　　许是谢元商睡得不熟，不过片刻，便微微睁开眼看见了晃动的灯影，还有那人走走荡荡的指腹。

　　“你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自扬州到江阴，快马加鞭也得几个时辰呢，难为你夜里还赶回来，这一趟跑得你累了吧。”

　　因着还在朦胧的梦里，这一句说得软软绵绵的，扰得他心头发酥。

　　“嗯。有了这道上谕作幌子，以后我们办起事儿来，便方便许多了。”

　　谢元商伏在书案上扑哧一笑，又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什么幌子？李洆。昨日我问你，你也不说，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难道你不查我谢家盐船被劫的案子了吗？”

　　虽是轻轻柔柔的话，可还是如一块巨石压在李洆的心头，任他怎样撬也撬不开。

　　他拿起一本账册，没心思地随意翻了一翻，突然郑重其事地说道：“元商，你信我吗？”

　　谢元商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得猛一下张开了眼，这才意识到方才又失言了，像个孩子似的扯着他露出一截的袖口，哀求的眼神巴巴地投向他：“只此一件，从今以后，都不许再瞒我了。”

　　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来日方长的以后。

　　李洆看着她的眼睛，却说不出话来，只得换一个话茬：

　　“你今日又辛劳看了一日，可有什么新的线索？”

　　“这本《下场支盐簿》上记录的东西，自肃庆五年起，便开始不对劲儿了。”

　　谢元商说着便将那本已经布满灰尘的纸页打开，翻到了谢家支盐的那一处，用手指了指这上面的数字。

　　“譬如这处，你看，这本账目上记录的是谢家于肃庆五年七月支了五百引，可事实上，谢家只拿了四百五十引，还有五十引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李洆尽力让记忆回到肃庆五年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四百五十引的数目很陌生，但是年岁太久远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一批盐也是运到湖广的吗？”

　　彼时谢元商便真的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想要知道实际上是运到哪儿的，还得去账房找另一本账目。

　　即便如此，谢元商也听出了他口中警惕的语气，目光瞬间就变得凌厉起来：

　　“你问这个，便是怀疑我们谢家了？我虽不知你有什么疑虑，但你若不说，我也没这个玲珑心思能猜到。”

　　“方才我说不会瞒你，那我这便直言了。肃庆五年的时候，机缘巧合下我见到过户部呈上来的账目，隐约地记得湖广地区没有四百五十引这个数目，但愿是我记错了。”

　　谢元商没想到李洆会说出这个，她脑子忽得一震，感到十万分的担忧。

　　“你是说……”

　　“可是你怎么能看到户部的账目？

　　她这样一副失望至极的神情落在李洆眼里，他便忍不住抚着谢元商的后背宽慰：“只不过是一些往事罢了，不值一提的，日后你自会知晓。我那时也还只是个少年，许是我记杂了。你……”

　　李洆还没说完，她的手便循着衣袍缠上了他的腰，身上的海棠气息扑面而来，把李洆熏成了醉人。

　　“我知道，你放心，谢家的人，我会查的。”

　　谢元商说得很理智，也乱得很克制。

　　“对了，凭借着你的职权，可否弄来盐运司内其它的账目？”

　　盐运司的十几本账目，虽说不是李洆主管，但他这个身份加上这道旨意，完全有权力查看所有的账目。

　　李洆也察觉到了肃庆帝的意思，便是要一查到底，给国库捞回来些银子，所以他这才能明面上过账：

　　“我去拿到账册并不难，难的只是他们恐怕会另设一本私账，官府明面上的账一早便平了。”

　　谢元商捏住薄薄泛黄的书页，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无妨，只要动过，就一定会露出马脚，过些日子我再细细纠一遍。按着如今的情形，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至于谢家的账，纵然你说得含糊，我也猜到已被人动了，若要日后当做呈堂证供，八成是无用了。”

　　边说着，边长长叹了口气，然后一脸无奈地望向李洆。

　　“你说，我明儿是去找几个盐商来试探，还是去查船夫那儿的线索？”

　　她歪着头，也歪着笑。

　　“那你预备……”

　　李洆看着这个神情立觉不对，谢元商这哪是在听他的意见，分明就是心下已有了主意。

　　所以他这句话都没说完，便立马换了一种更加紧张的语气说道：

　　“你难不成要去……”

　　她看着李洆这番断断续续的话语，心下却有两分得意，真是奇怪。

　　“怎的？你以为我要去找谁？”

　　谢元商故意拖得老长，一直吊着李洆的胃口，想看看他脸上复杂难堪的表情。

　　“陆大人与你不是好友吗，怎的他没把我让他帮忙的事情告知于你？”

　　转而便认真地说：“扬州城内，最有名的玫瑰露，皆出自花影楼。”

　　“所以我便拜托了陆大人替我留意，而这些人里，只有一名叫弗窈的女子，自从那件事发生过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再也没有接客，更重要的是，她曾经去过吴府侍宴。”

　　李洆没认真听什么女子，反倒是对陆衍知的事儿更感兴趣：“你是如何知道我与他相识的？”

　　没等谢元商的回答，他便冷冷地来了一句：“陆衍知这个耍混儿的，那日我就应当下手重一点，竟还来叨扰你。”

　　谢元商想着李洆好笑，伸手便要去拨他腰上飘起来的流苏，很是玩味地摆弄着。

　　“你也别错会了陆大人的意思，他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查这些出了不少力。只是本姑娘冰雪聪明，就是知道了，我不光知道你们年少便相识，我还知道点别的。”

　　这是个香囊，谢元商轻轻一扯，便悄悄落在她的手里。

　　她将手上的小玩意儿左右看看，然后擒着细腔说：“我不打紧的，你这又是何苦？”

　　他紧张地别过头去，像是怕被发现什么秘密似的，不上不下地道来一句：“谁告诉你，我是为了你的？”

　　谢元商懂他的嘴硬，他对别人万分好，却不愿说出一分。

　　“别说陆衍知没同我说，我没问，便是你也一字不提的，都把我蒙在鼓里。既然你都有了布置，那我便只凭君差遣了。”这话说得却是不假，李洆这些日子随着她的意思，是越来越心甘情愿了。

　　香囊上的绣纹有些年头了，面上的丝线都磨破了，她拿在手中只嗅了片刻，就将这里头装的东西都知晓了。

　　所以便没意识地酸了一声：“李大人风流万种，你这香囊，是哪个红颜知己送的？”

　　“你又怎知送我香囊的人是个女子？”

　　李洆正点着蜡烛，烛台的火要熄了，昏昏暗暗的，烛光绥绥，两人的轮廓显得更加暧昧不明了。

　　一下，两下，都没点着。

　　谢元商看不清他的神情，挪开半眼瞥见窗上映着的摇摇摆摆的影子，一下就懂了他的心思。

　　她走到他的身侧，弯着身子，帮着扶了一扶那张烛台，忽的一下便亮了。

　　此时，两人隔着一只火，四目相对，是三季春风都断不了的丝丝缕缕。

　　许是新火晃了眼，炙得人上下干涸，李洆弯着眉毛眯着眼，连紧了几次喉咙。

　　她躲开眼，未着一顾。

　　“原来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不必说这香囊上绣的合欢花，活似都能嗅到香味儿了，但闻这里头装的配香，便知是个极讲究的女子了。”

　　回答的时候，谢元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违心极了，显得人很是不协调。

　　李洆一挑眉，察觉到她嘟嘟囔囔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窃喜。

　　“没想到你还懂这些呢。那你教教我，这里头都搁了何物？”

　　两分调笑，八分轻快，流进她的心头却堵得慌。

　　“方子倒也不难，但制香之人颇具心思了。按这古方，取合欢花、微炒去壳柏子仁各二钱，佐以一钱的酸枣仁、干玫瑰，最后掺上一分的零灵香，便成了。”

　　说完这句后，谢元商终于没忍住多问了一次：“此香多是女子使用，你怎的也配的这个？”

　　李洆从谢元商的手上把香囊拿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腰间打了个结戴上，最后抚摸着上面的针脚，带着沉挚的怀思与叹惋默默念了一句：“一个故人罢了。”

　　定是念想了许久的人吧。

　　过了片刻，李洆转过神来，才想起谢元商的那一桌子膳食，一入门便吩咐下人的温了温，现下应当正正好入口。

　　又一次望着昏昏沉沉的她，拿着流苏穗子走上前去逗逗她的鼻尖，谢元商不耐烦地对着他嗔怒了几句便又醒了。

　　“李洆，你又捉弄我！”

　　其实李洆也不忍心叫起她，但想起谢元商又看了好几个时辰的账，定是没顾上用膳，便不愿让她饿着伤身。

　　更加要紧的是，那是她做的。

　　“元商，咱们起来用过晚膳再安置，好不好？”

　　跟谢元商待在一起久了，连说话都染上了她的几分娇气。

　　是夜，满口调香，满目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