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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住处” 夜里露重伤 ...

  •   扬州这边依旧是面上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起初,县衙的官员还对案件表示得很积极,奈何这劫匪做得天衣无缝,查了一阵子却毫无进展,便也开始想起了对付上头的的法子。

      江阴县丞许有章是个老成的官吏,所以他打算按惯例,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倭寇闹事,这样一来,便是他们前线的事了。

      但肃庆帝也还没下达旨意,许有章未知上意,也不敢太早下判论。若是惹得上头不满,他自己就只有沦为炮灰的份儿了。

      正思虑着,谭至光便行色匆匆地带着圣旨来了,连同盐运司的好几个官员,都赶到了江阴。

      还是上次议事的老地方,还是一样沉重微妙的气氛,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李洆。

      谭至光在上头正好衣冠,便要宣读圣旨,其它的官员在下面齐齐地跪了一排,像是在等待着上天的审判。

      “上谕:朕突闻劫盐大案,日夜忧心,深痛恶之。着令两淮盐运司同知李成主审此案,特令江阴卫指挥使司、江阴县衙、两淮盐运司协同配合,尔等诸员,一切以案情为上。”

      圣旨宣完,这些人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江阴县丞许有章自是不必说,欢喜的神情都要从官袍里溢出来了,一大家子正指着他一个人的俸禄过日子,现下想的都是他下月的俸禄何时发放,无事一身轻,他知道这个案子是上头那些人的事,早就不想掺合了。

      吴宗岳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似乎是在认真地听读旨意,但眼神却瞟向了李洆。

      吴珘一早对这个案子就要高高挂起的态度,他才不关心是谁劫的盐,只在意他口袋里的钱。

      因为不管盐有没有运出去,他都不受到损失,这便是这一群人的高明之处了。

      谭至光一早便看过旨意,来的路上沉思了一阵,都没想明白肃庆帝为何此次如此重视这个案子,但他隐隐发觉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现在只想赶紧巡完盐,把盐税带回户部交差,顺便扣下一点辛苦费。至于新法,依他看来,这两淮盐区近来的动静,恐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昨夜李洆看完肃庆帝的密旨,还略微感到意外,今日一早出来,便察觉到锦衣卫的人在暗处,这一切便也不奇怪了。

      跟在肃庆帝身边这么多年,他太了解他了,肃庆帝不会这么信任自己,把两淮盐课的这么一项大事都交给他一个人,但若有这个权力,现下便解决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底下人都纷纷起来站着没动,谭至光看着这个尴尬的场面,立时便让大家都散了:“诸位大人,若没有其它要奏的,便都各自回到该待的位子上吧。”

      此时,还没等他们转身,李洆便拦下了这众人:“奉着上谕,今后恐怕多有叨扰,还望诸位海涵。”

      这些官员停顿了一下,齐齐客气了一声,便又稀稀拉拉叽叽喳喳地离开了。

      这一路上,吴宗岳想了大半天,他终于想明白了。

      就在吴珘还在吴府沾沾自喜时,吴宗岳沉沉地看着这个儿子,觉得自己迟早会有一天会败在他手里。

      自打李洆上任后,便置了一套房产,离着谢府不过两脚路程,即便如此,他还是爱大半夜翻谢元商的窗子,有好几次被半夏撞见,都把她吓破了胆。

      谢元晋是最被蒙在鼓里的,每日清晨一睁眼,便只有和徐叔四目相对,还有这一大家子的家丁、侍女,别说谢元商,就连半夏的影子他也见不到一眼。

      挨着上次的教训,谢元晋这次根本不敢过问他阿姐的事,只知道她每日早出晚归的,像是在忙一件惊人的大事。

      这日,因着在刚到巳时的缘故,他终于在庭院中间撞见了谢元商,只瞥了一眼,甚至还没得及问安,便又不见人影了。

      可他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现下正是躁动不安的年纪,在谢府无所事事一阵之后,便一溜烟地出了府。

      一抹倩影又出现在了橙薤居,有人今儿个一早便说要去江阴县,现下自然还未归来。

      李洆神神秘秘的,昨日里的密旨都没与谢元商透露一个字,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似的。

      秦艽守着府门,见到谢元商来了,便将他主子的话转告给她:“谢小姐,主子昨儿个说,若您今日来橙薤居,他恐不在府内,要您随意便好。不过恐将晚归,让您别等久了,夜里露重伤身,盼您珍重。”

      秦艽这边说着,半夏只捂着嘴嘻嘻地笑着她家小姐,弄得谢元商都不知如何体面回话了。

      “秦艽,你主子回来便通报一声,我在里头歇歇。”说着,便将半夏拿着的青梅糕递了一份给秦艽,又笑道:“这青梅糕是苏香斋一绝,你跟着你家主子来扬州,他又是那个性子,你且吃着。”

      秦艽十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推辞不过,便谢着收下了。

      谢元商在前面走,半夏一路跟,直到站在厨房的门口,才停下了脚步。

      “小姐,这才过几日,您在这橙薤居比在您的懲园都自在,干脆把衣裳搬过来住,如何?”

      半夏一边走,一边调笑着,清脆伶俐的声音弄得谢元商脑袋一空。

      “你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净是胡诌!”

      说着便要拿起手中的团扇去敲半夏的脑门儿,半夏往后一闪,机灵一下便躲开了,边往后退还边说:“小姐不让奴婢说实话,等老爷回来了,您要如何交待?”

      如何交待?

      谢元商自己尚且理不清这一切到底算什么,比起爱人多了许多算计,说是盟友又掺了七分暧昧,进亦忧,退亦难,她都来不及去想,只得任由自己不可救药地沉沦,就好像做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美梦。

      谢元商这边理起衣裳,那边便让老婆子烧起柴火,准备在这厨房大干一场,某人还从没吃过她置办的膳食呢。

      半夏将这一切的全然看在眼里,往日里,依照谢元商的性子,除了老爷,没人能让她如此兴致盎然地亲自下厨,这个十几年来心如止水的小姐,也撞上了她的波涛。

      “半夏,你何故站得这么远,难不成是怕染了这庖厨内的烟火气?”

      每次谢元商偷偷进厨房,半夏都离得远远的,然后苦口婆心地劝告她,最后功败垂成地离去。

      半夏听到谢元商的话,反倒从中听出了几分嘲弄的意味,便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小姐,奴婢可没有您方便,橙薤居常备着您的衣服……”

      谢元商连忙拨着小碎步跑过去捂住她的嘴,左瞧右瞥,然后小脸羞哒哒地红了一地,应是春日的花开得太艳。

      “好半夏,好半夏,你家小姐求求你停下这张巧嘴,来帮我弄些食材可好?”

      半夏莞尔一笑,得意扬扬地抬起了眉毛:“但凭小姐吩咐。”

      半夏虽是丫鬟,可平日里也不做这些事儿的,所以现下做起来格外费力,谢元商瞧她剥开春笋时笨手笨脚的模样,便不由得吩咐她去里间寻几盏青白瓷的盘子。

      谢元商接过半夏手里剥了一半的笋,利落地将它们扒了皮,剁去较老的根部,翻来覆去地洗了三两遍,最后切成了不厚不薄的片。

      这咸肉是最讲究的,需取肥瘦相间的经年咸肉,谢元商拿起细刀,刮去了表面的垢腻,咸肉完美的样子便显现出来了——肥膏莹白,精肉微红,红白相间的,像天边一缕缕火烧云。

      她很满意。

      锅中淋下少许冷油,下入咸肉,肥膏转瞬被煸出油,脂香溢出,肉色微卷,满屋子的荤香。

      笋是点睛之笔,谢元商拿起铲子翻了几翻,白色的笋片裹满了肉脂,肌理微透,又中和了咸肉的油腻,有春天的清香。

      ……

      说是歇着,谢元商可是一刻也不得闲,忙忙碌碌厨房一个时辰,温着菜,便径直走进书房查账去了。

      盐运司送来的三个地方的账目,偏的李洆日日有政事要做,所以这些堆积如山的账册,谢元商一个人查了小半月,还剩下三分之一堆在两个大书架上,虽说谢元商也是算账的高手,可是遭不住这官府的人拿来的就是一笔烂账——要么天衣无缝,要么毫无厘头,连错处都不知该往哪儿纠。

      谢元商一边对着自家的账,一边对着公家的账,从肃庆五年开始,也就是谢家才到扬州的三年,这账目便是一直对不上的,公账对公账倒是出奇地契合,从《下场支盐簿》到《批验所掣盐簿》笔笔分明,但《下场支盐簿》却与谢家账册上的记录有所出入,不知是这盐场上历来的“规矩”,还是被暗做了手脚,只是支盐的事,向来是谢存中亲自负责的。

      至于那本《盐引总簿》,李洆明里暗里要了很多次,都被吴宗岳拦在门外。更不必说那些《灶户煎盐底册》、《收盐入仓总簿》等十几本不同的账本,不知还会有多少的假账,若要这样一层层查下来,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了。

      暮色迟迟,薄云霭霭,他们究竟能否乍破天光、乐游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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