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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阶滴到明 我是在教她 ...

  •   等到一切事毕,天已擦黑儿了,外头梧桐树上的布谷鸟叫唤着,拖来一树春风相随。

      今日是不便回扬州了,李洆在城内寻了一家客栈,两人一墙之隔,徙月而谈。

      “李洆,你今日也忒沉不住气了,那陆衍知分明是存了心地验我,我若面露难色,反倒是下了自己的脸面了……”

      叽叽喳喳的。

      李洆一早就料到她今夜会说此事了,他也不辩驳,只静静地挨着这个小姑娘的教训。

      片刻之后,隔着半扇窗子,李洆就这样一跃而过,出现在了谢元商的身前。

      “你怎么……”

      谢元商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完,便被李洆猝不及防的动作堵了嘴。

      他一手正要拉起她的衣袖,她往身旁躲闪,一个不留神,便碰倒了桌上那方乌黑的砚台。

      “啪嗒!”

      谢元商惊得一抖,立刻又恢复了神色。

      他十分了解谢元商的性子,从不在人前示弱,所以就只能他带着三分恳求的语气说:“别躲,我看看。”

      谢元商没心思地畅然一笑,贴近笑脸逗着他:“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自顾自的掀起她的袖口,谢元商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地将手摊在他的掌心。

      几指密密麻麻的大水疱直刺着李洆的眼睛,仔细一瞧,底下开始泛红渗液,一大片的通红肿胀,已成溃烂之势。

      看着李洆僵得再无法动弹的脸,谢元商顿时开始不知如何是好,好像一切的宽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点伤就是看着有些瘆人,其实……”

      还没等谢元商说完,李洆便夺过这话头,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颤抖:“谢元商,有我在,你不必委屈了自己。你隐藏的锋芒和不得已的忍让,满腹心肠的算计,都不是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该过的日子。”

      十七岁应该是什么日子呢?

      李洆的十七岁,曾绝望地被埋在尸体里,在霞光满天的斗兽场中,无人与他同进退,拼着人类最原始的野蛮与本能,非生即死。

      鲜血与白骨都是惘然,人的心上不会滴血。

      那一年,他躺在床上,生不生死不死,吊着一口气呻吟了大半年,才算活过来。

      吃人的宫门一闭,便囚禁了一个少年最好的岁月。

      这天夜晚,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姑娘的手,泛红的指腹轻柔地沾起乳白色的伤药,一遍遍抚着那些伤口,哄孩子般地吹出软软的风。

      烧透了的红烛泛起泪花,点点滴滴,空阶滴到明。

      谢元商侧过身去,悄悄地闭上了双眼。

      陆衍知的府邸今儿个晚上才算热闹。

      他大抵是想不到,今夜会有不速之客到访,一来便把已经熟睡了的他甩出窗外,扎扎实实地打了几个回合,被寒月剑一剑利落地刺中了左肩,惹得一身伤遗憾离场,还一句话也说不得。

      最终,两人在房顶上休战。

      陆衍知痛苦地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十分委屈地说了一句:“李会澂,我今日就逗了逗那小姑娘,我们十几年的情谊,你竟下如此死手,真是没有心!”

      李洆将早就准备好了的金创药丢给他,端着眼神微微斥道:“陆衍知,若没有那十几年的情谊,你现在就在那头了。”

      说着,便用手指了指城西乱葬岗的方向。

      陆衍知无奈的摆了摆手,心里却气不打一处来。

      “罢了罢了,本官宽容大量,不追究你了。你的那个小姑娘都查到什么了,劫盐的人是不是盐运司里的?”

      李洆看着正在上药的陆衍知,略带嘲弄地回答:“你呀你,还是与小时候一样,一根筋走到底。”

      陆衍知心中全是不服气,奈何年少时却没赢过李洆一次,只得将怒气生生憋回去。

      接着又说:“你这个新调来的指挥使,当心着吧,其它事你就不要管了。只有一点,若到了我向你借兵时,还请陆指挥使行个方便。”

      李洆这边说着,陆衍知那头骂着。

      明明早已让盐运使给我下指令了,今日还装模做样地这样客气,李洆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你不说我自己也能知道。”

      陆衍知倔强地回过头,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李洆听闻此言,嘲弄一笑:“那请我们神通广大的陆大人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大人罔顾朝廷律法,对无罪之人严刑拷打,就不怕有人参你一本?”

      李洆用不屑的眼神看向他,然后字字顿挫地说:“就凭他们?”

      陆衍知见惯了李洆这嚣张跋扈的性子,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只觉得在意料之中。

      可确实有的事情在他意料之外。

      “你这副阴狠的样子,就没吓着你家那位小姑娘?”

      李洆意味深长地答道:“她是与我并肩同行之人。”

      说完以后,又略了略嘴唇:“我是在教她。”

      “今后不管遇上谁,她都要狠得下心来。否则,若是我有不测,我不会放心的。”

      陆衍知算是看出来了,他早就中意谢元商了,否则,又怎会甘愿事事都听她的?

      所以陆衍知报复似的对他说:“该不会是你做的吧,李大人?”

      这句玩笑话,却戳中了李洆心底最薄弱的一隅。

      陆衍知瞧着他呆呆发愣,便立觉不对劲,这才缓过神来:“那你要怎样待她?”

      李洆望向远方的灯火万家,嘴角一丝一丝地抽动着,欲言又止,眼底堆满了落寞,眉间却扬起春风。

      少年情深,九死不悔。

      乾清宫内,艳阳高照。

      肃庆帝正翻阅着李洆从扬州发过来的急递,怒气都不打一处来,台上的奏折洒了一地,就差没有把案台掀翻了。

      一旁陪着的几个小太监,不知如何是好,只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着“皇上息怒”。

      “去把杨和叫来。”

      冷冷一句,侵得大殿里十分寒气。

      杨和此人,便是与李洆在司礼监共事的太监,但有一点很特别,他是从小与肃庆帝一起长大的,所以自然多了许多不可言说的情分。

      眼见着杨和脸色匆匆地从外殿赶来,一踮一踮地走来,忙得脚都不沾地了。

      远远的,他就感知到了肃庆帝的不高兴,心下掂量一番,便知是扬州出事了。

      杨和一进来,肃庆帝便挂着脸说:“杨和,扬州的这些官员,是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杨和低眉顺眼地附和道:“不知是什么人这样放肆,竟敢惹得万岁爷龙颜大怒,打死也不为过。”

      “李洆从扬州发过来的急递,你仔细瞧瞧这上面都写了什么,原以为只是江面失事,朕杀几个人、罢几道官也就罢了,没想到背后牵扯出这样的大案,他们这些人瞒着朕背地里做这些勾当,真是好得很呐!”

      肃庆帝将信折子一丢,杨和连忙起身接住。

      他只两眼匆匆一扫,便立马能明白肃庆帝为何如此震怒了。

      他随即便弓着身子对肃庆帝说:“万岁爷,您先消消气,这不是还有李掌印为您办事吗,奴才看此人是个机敏的,未必就斗不过盐运司的那些人。出了这档子事,虽说这新法现在恐怕难以推行了,不妨让他打着新法的幌子留在扬州,暗地里把这个案子查下去,该诛杀的诛杀,该抄家的抄家,逼得那些人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肃庆帝确有此想法,可因着当年的事,他心里到底是不占理的,虽说贪污证据确凿,但难免这其中没有他的私心,所以每次看见李洆,都有一种潜在的防范心思,只奈何这李洆处处妥帖,颇为能干,实在令他难以割舍。

      “李洆的确机敏过人,朕却不太敢用他。朕有时觉得他跟朕太像了,做事都透着股狠劲儿,这倒是与他有罪的那个爹大相径庭。”肃庆帝瞟了杨和一眼,说完便等着他开口。

      杨和十分清楚,肃庆帝对于李洆,是不得不用的,只是想求一份安心罢了,那杨和便说让他安心的话:“万岁爷,奴才说句僭越的话,不管此人是何脾性,有用时便可以用,这天下之大都在您身上,还怕一个李洆吗?”

      自小便带在身边的奴才,的确最懂他。

      肃庆帝冷地一笑,从席上坐起,示意杨和把信折子递给他。

      肃庆帝眉头紧锁着又看了一遍这信上的内容,半柱香过后,才下定决心。

      他把手一扬,示意杨和上前侍墨。

      杨和机灵,一早便备好了两个小太监进来,一人端起砚台,一人递好纸笔。

      等到那方端砚在杨和的手掌下磨得不稀不稠,墨色如松,他才低头轻声回奏:“万岁爷,墨已备好。”

      肃庆帝没有抬头,一手痛快地拿起笔,字斟句酌地写了洋洋洒洒几行。

      最后,他讲那封圣旨丢给杨和,随口还带了一句:

      “确实僭越,自己下去领罚。”

      杨和听完,躬身下跪:“谢万岁爷赏赐!”

      肃庆帝无可奈何地扯了一下嘴皮,随即便变得毫无表情。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安神香掉落的声音,肃庆帝一坐便是一上午,没人知道他在谋划些什么。

      只是扬州,只是那封密旨,又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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