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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旅途 等我能说出 ...

  •   坐惯了客运列车的人大概很难想象“闷罐车”是什么样子的,这种车大多是平时用来运牲畜、货物的,临时被征调过来载人。车上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小小的通风口,坐在里边很难分清白天和黑夜,也没座位的设置,所有人都一起挤在铺着稻草或者煤灰的地板上,只有所谓的“头等车”有几个破烂的座椅。

      杨桦学长他们托人从城内取回了怀砚等人的行李,托人买了去郑州的票,商量好一起搭乘早上九点半钟的火车出发。只是商量归商量,现实情况却和我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火车站全是逃难的人,所有人挤在一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才走了每一步,就有好几个同学被人群挤散了。怀砚急急忙忙要去寻,被杨桦学长和静姝一手一个拉住拽了回来,劝他说横竖大家目标一致,总有会合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下冒昧去寻人走失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听了这话立刻作罢,见杨桦学长护着小桥和静姝,顾不上我,就一手帮我拎了行李,一手抓了我的手腕拽着我用力往前走。

      火车刚一到站,还未完全停下,无数人就冲着车门涌上去,人潮一阵一阵地扑上来,若非怀砚拽着我早已经被挤倒在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已经习以为常的惊慌焦虑,那种恐怖无法用语言言说,只是想潮水一样蔓延过来,顷刻间就已将人淹没。

      我在慌乱中被踩了好几下,被怀砚“拎”着上了车。他动作很快,大概是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的习惯也带到了车站,非但迅速抢占了车上一个靠墙的角落,还将我和一众行李一起“拎”了起来,用力塞了进去。

      静姝和杨桥坐在我们对面,杨桦学长靠在最外头,紧紧挡着过往的人群,不过片刻间、车厢连接处、车顶上都已扒满了人。乘客和乘务员的叫嚷声响成一片,我至今依然记得那种手心闷热潮湿的窒息感,顺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渗进去,浸透在血液当中,无处不在。

      当时的火车速度大概是三十公里每小时,我们离开北平时,时刻表已经完全作废,开车没多久后就停下来了,说是给军列让道。这一让大半天就过去了,好不容易开出去,没多远就又停下来,有持枪的宪兵上车检查证件。

      我们的身份和证明都是当时杨桦学长找人伪造的,递到宪兵手中难免提心吊胆,好在他们查的也不仔细,只是看看人是否对上就放过我们了,并没有仔细盘问我们的身份。但没有证明的难民就会被宪兵赶下车,他们持着枪抵着他们,像赶动物似的将人赶出去,一时间哭喊声响成一片,看得我们心里也难受不已。怀砚在我旁边悄悄啐了几声,脸上满是恨意。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战争的巨轮前,个人就如蝼蚁一般渺小,毫无还击之力。这些人就这样被赶下车,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天,到了晚上时间就难熬起来了。车门一关,空气就不再流通,混合着烟味、汗味、呕吐物的酸臭味和车厢角落的无法清理的便桶散发出来的臭味,实在难闻至极。小桥苍白着一张脸靠在静姝肩上,半梦半醒间落下泪来。

      怀砚小声问我困不困,我摇头。其实印象里是很困乏的,但是那样的环境实在是睡不着,只好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就这个挨到了第二天夜里,车厢里依然是漆黑一片,我顺着那个高处的铁窗,隐约能看见一丝月亮的微光,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我父亲母亲。从古至今,天南海北的人看得都是同一轮月亮,也不知道他们此时身在何处,想来也同样在旅途中颠簸吧。

      我走时美国签证已经极难办。美国领事馆怀疑父亲工程师身份,大约是担心他有“技术移民倾向”,要求国民政府出资担保。父亲和政府官员扯皮许久才将问题解决,交通却已经成了大问题。他无法从北平直航美国,只好辗转去上海,再从上海到香港,从香港乘船到旧金山。

      他和母亲的出发日期就定在我出发的三日后,算算时日大约也在路上,身边大约也是撤退的难民,不知道会不会想到我?会不会惦记我?

      黑暗中越想越伤感,四处都是呻吟声和哭泣声,怀砚坐在我身边,似乎已经睡熟。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大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直挺挺地睡在我们脚边。地方狭小,她整个人都垫在孩子身下,我见她这样,纵然想伸伸脚松快松快也不甚好意思了。

      突然间,只听“呜——”一声撕裂长空的尖啸,火车急刹,惯性让所有人撞在一起,夹着孩子的哭喊声,尖叫四起。我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有人大喊:“敌机!下车!”

      这一声恰如一滴水滴进滚沸的油锅里,人群立刻哄闹起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向外涌去。我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任由怀砚拽着我往门口挤,慌乱中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哀嚎声。我已想不起当时是如何随着人群下车的,只是感觉被人挤得双脚腾空,就跟着怀砚一道滚下路基,他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外一只手按在我的肩头,不叫我抬头。

      头顶飞机的轰鸣声如滚雷碾过,大概是距离我们很近,我听得很清楚,趴在田埂上能闻到很重的泥土腥气。视野却很有限,只能看到几道短促的光从眼前划过,大概是机枪扫射的曳光弹打进身边的水沟、泥土里,声音很闷,随后就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空气中就弥漫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四周寂静下来,大概是飞机走了。我整个人下身都是僵硬的,被怀砚从地上捞起来,扶着他才勉力站稳。哭喊声慢慢大起来,我抬起头才看见火车头已经开始燃烧,火光凄厉地照亮了大半边夜色。

      杨桦学长和怀砚他们上车去抢行李,静姝和我扶着小桥站在下边等待,静姝低声说:“不要害怕,这以后就是我们的日常了。”

      她声音很静,落在这喧闹的夜晚很有分量,很轻易就让人平静下来。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习惯,要勇敢,要去坦然地面对未知的一切,包括如影随形的死神。

      空袭过后,铁路陷入瘫痪。我们五个人一直等到天亮,顺着铁轨一路前行,到了一个叫“白河沟”的镇子上落脚。我们重新分类了行李,除了钱随身携带,将行李分为了必要的和非必要时可舍弃的,好在大家运气尚可,虽然做了这样的准备,但一直到长沙也都没有再丢什么行李。

      这样的空袭还遇见过两次,两次都是白天。因为火车时刻不准,我们只能在白河沟的站台上等待,一直等到傍晚,我们才又搭上了另外一趟列车。

      车厢照例是没有下脚的地方,怀砚将行李摞在一起搭成一个凳子让我们三个女生坐在一起,自己和杨桦学长站着,一直站到次日天亮,有人下车后才有空间让我们站起来换他们坐下。

      第四日中午,我们终于到了郑州。有长沙临大的职员沿途设救济站,用稀粥和馒头接济学生,我们几个到站就跟着人群去排队,队伍里的人都是三校校友,当时我还未入学,几乎都不认识。杨桦学长却和他们当中不少人都熟识,只是彼此见了面也都没了寒暄的力气,大家对视时连笑容都是苦涩疲惫的。

      有难民在站台上提着篮子叫卖,一个鸡蛋卖一块大洋。小桥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买了一个。那人大概自己都没想到能卖出去,对着小桥连连道谢,只夸她是“活菩萨”,动静大的不少人纷纷侧目。小桥红着脸尴尬异常,从那人身边跑开。

      她握着那个鸡蛋,递给了站台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年岁瞧着和我们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衫和同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这样热的天她还包着头巾,遮着半边脸。

      她孤身一日抱着孩子,身后还挎着两个大包裹,腰身很宽,大概是肚子里已经又有了孩子,正呆呆地靠坐在站台的柱子边,不多时一个小女孩拿着一个搪瓷杯子跑过去,低声喊她,看那个样子大概是她的女儿。

      小桥呆呆地看着,手中已经在暗暗摸衣服兜,看那样子似乎已经又要掏钱。静姝看出她的意图,赶忙将她按下了。

      入目皆是老弱病残,能救一时又岂能救一世,更何况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出手就是三块大洋,无异于引火烧身。

      小桥大概自己也反应过来,整张脸都红透了,偏怀砚硬要凑过去打趣她,说她这下可真成了活菩萨了。小桥气不过,连着打了他好几下,氛围反而轻松了些。

      对于小桥,杨桦学长是很包容的。面对小桥的慷慨,他既没有像静姝一样出手阻拦,也没有像怀砚一样打趣。东北沦陷后,他们随着父母一起迁往北平。北平沦陷后,他们兄妹二人就相依为命,感情一直很深厚。

      他曾经说过,为人兄长,最希望的就是妹妹永远天真。

      我看他看小桥的目光,总是很动容。有时候看着杨桦学长,我会不自觉地想起李之苇,自从他离家后,我常常想念他,但每次写信时,我都觉得说不出口,等我能说出口时,已经无法和他通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章 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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