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记得的那些日子》你看那里有小白菜

5、第一章 月色 我和他短暂

　　我第一次对怀砚有印象，就是在北京去天津的路上。怀砚说那其实并非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早在当日篮球场上就已经见过我了。但其实更早，我和他就已经见过了，早在北平进警察局的那天，我和他的名字就已经在同一张名单上出现过了，只是我和他都不知道而已。

　　八月的北平少雨，我们出发那天却是个阴天，天气闷闷的，叫人喘不过气来。杨桦学长借了老乡的板车，拉我们出城。我第一次坐这样的车，和静姝、小桥挤在后头，开始时还觉得很新奇，后来颠簸起来慢慢就受不了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却又都没说什么。大约那时起，我们就已经有了预感，未来的苦处无穷无尽，现在这点苦不过开始而已。

　　行至半路时，天就暗下来，慢慢下起雨来。我们只好停下来，在路边搭的棚子下边躲雨。我那时候不知道那车夫是什么人，单纯以为这是普通车夫，后来才想到，那大概是组织上专门派来帮助学生转移的联络员。

　　他安置了我们之后，就找借口出发去帮着借另外一批学生，杨桦学长也要跟着去，我就干脆带了伞和他一道。

　　下了雨土路就变得泥泞起来，杨桦学长就不叫我往远走，我拿着伞在棚子外边等，被伞遮住了半边视线。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边钻进来，直挺挺和我打了个照面，吓得我险些叫出声来。

　　他比我高出许多，我颤颤巍巍地将伞举高看着他，他匆匆忙忙地擦去额头上的雨水，这才看着我说：“不好意思啊同学，借个伞。”

　　后来我问起怀砚，那遮雨棚子就在他前面几步，横竖他也湿了，做什么非要挤进我的伞里来。怀砚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含含糊糊，不肯说是刻意同我搭讪，只是说：“能少淋一点雨就少淋一点雨嘛。”

　　我便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他却又说，雨中相识是难得罗曼蒂克的场景，何必问那么清楚？

　　其实那时候我远没想到这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人，我见了他既没有预感到将要离别时的隐痛，也没有红楼梦中宝黛初见时“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的似曾相识，只是平平淡淡地认识了，心中只是隐约觉得这人真自来熟，笑起来没心没肺似的。

　　他和几个同学结伴出城，但碍于他们的身份特殊，几个人都是被日军记录在册的抗战学生，所以还未出城门就被日军盯上了。几人仓惶逃脱，被迫将行李寄存在城内，只人逃了出来与我们回合。我心中隐隐觉得杨桦学长似乎就是在等他们几个，只是这场雨来得及时，恰巧给他们提供了个借口罢了。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后大家继续上路。板车狭小，照旧是我们三个和大家的行李在上头，其他人都跟在旁边走路。怀砚看着我，边走边自我介绍：“我叫顾怀砚。”

　　我早在宗玉口中听说过他，知道他作为抗日学生的不少事迹，只是这才对上号罢了。他这样和我打招呼，我只好冲着他点了点头表示礼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预备自我介绍，就看见旁边的男生用手肘怼了怼他，自以为小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人家叫李之葳了吗？你这样自我介绍，叫人家说什么？”

　　他嗓门实在不小，纵使已经压低了声音，周围人却还是哄笑起来。我眼见着怀砚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红晕，觉得这人实在很有趣，这样的玩笑也值得红一红，倒像是从来没有同女孩子自我介绍过一样。

　　他力气很大，搬东西很利索，我两只手才能提起来的行李箱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夜晚我们在天津城郊的民房过夜，他也客气地帮我把行李搬进屋内。

　　我和静姝、小桥睡在一间房内，其他人睡在外头堂屋地下，实在睡不下就躺在废弃的门板上。其实许多人睡在一处也并不觉得可怕，我却还是睡不着，哪怕已经颠簸了一日，身上虽然觉得疲惫，精神却很清醒。

　　外头的蝉鸣虫叫声音清晰可闻，我睡不着干脆起了身，跨出门时抬起头，这才发现下过雨后的晚上依然有月亮。

　　怀砚坐在门槛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掩着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哭，和白日里人群中的顾怀砚判若两人。

　　白天他的种种举动虽然冒失，给我的印象却并不坏。好奇心驱使下，我大着胆子坐在了他旁边，见他虽然心情很低落，却并没有落泪。他问我为什么还不睡觉，是不是虫子太多？还是害怕？

　　其实他猜得都对，但也不那么恰当，这当中种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又如何能同外人道哉？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两个人的关系的深化总归是一步一步来的，我害怕将我内心对未来的恐惧和他说出来会遭到轻视，也害怕交浅言深会让尚未建立起来的关系遭到破坏，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几个男生轮流守夜，按照时间早过了他轮班的时候，他却还一个人坐在这里。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沉吟许久后说：“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我顺着他的话答下一句：“唯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

　　怀砚不偏科，只是所有科目里以理化见长，选择攻读物理系则是应了他父亲的要求。我没想到他国文也是一样好。

　　大家同在这样的时局下，皆与父母亲人离散，想起这样的诗句也是难免。我那时侯不知道，他在二十九军任职的父亲已于半月前殉国，兄长随残部撤退至河北。

　　他白日里装作若无其事逗所有人开心时，背地里也在暗暗咀嚼消化父亲离世带给他的伤痛。

　　我和他，和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一艘小舟，在命运的惊涛骇浪里反复颠簸，只是在当夜，我和他短暂地交汇，共享了一晚上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