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记得的那些日子》你看那里有小白菜

2、第一章 家事 我和他都

　　外间说起我们家族的事，都会从我祖父李志徵说起。祖父是家中长子，早年中过进士，后被派去日本考察学务，相比起当时的官员算是开了眼界的，因此也将儿子都送去国外留学。

　　我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一张旧照片，还有父亲书房里挂着的画像。画像上的祖父八字胡，穿着普通的布衣，不戴官帽，看着很朴素的样子，父亲说是名家所出，这才收藏至今。

　　我们祖籍是在徽州，父亲不大肯提起，他从十八岁出门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几乎与祖父叔伯都断绝了关系。听母亲说，祖父娶了五房妻妾，父亲是他娶进门最后一门妾室所出。父亲出生的第二年，他的亲生母亲就因病离世了，父亲是由我的嫡祖母和祖父其他姨太轮流抚养长大的。

　　他少年时留日，而后辗转美、法，取得博士学位后便定居北平，在当时国民政府主持的航空委员会技术处任职。他的前半生受到各种新式思潮的冲击，与我母亲却是包办婚姻。

　　我母亲是江苏人，外公在安徽开车行，就像《骆驼祥子》里虎妞她爹那样子，但母亲说外公并没有什么钱，他抽大烟喝酒，家早就败光了。

　　母亲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大姐早早就死了，二姐被外公送了人，外公要供舅舅读书，自己供不起，恰逢祖父资助当地的贫寒子弟，就将舅舅送去和父亲一道读书，母亲也就跟在旁边照顾，一来二去亲事就定下了。

　　母亲常常说，自己是外祖卖给李家抵舅舅读书钱的。父亲置若罔闻，大约是也不知该如何辩驳。他二十岁那年回家探亲，在祖父的主持下娶了母亲，婚后第二年有了我兄长后二人便一同离家，一直到1940年我父亲在美国离世，整整二十四年不曾分开过一日。

　　她原来识字不多，嫁给父亲后父亲开始教她读书，到我十岁那年回到北平后，她已经能读简单的经史文章，讲简单的英语口语，大约是在美国时自身边环境习得。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鸳鸯蝴蝶派小说。

　　受她影响，我看了不少当时流行的小说，如张恨水先生的《春明外史》和《金粉世家》，包天笑先生《上海春秋》等等。电影《火烧红莲寺》爆火后，武侠小说风靡一时，我攒了钱去书摊看《江湖奇侠传》，梦中都是昆仑、崆峒派争斗和种种飞剑法术，几乎走火入魔。

　　1935年，施剑翘案轰动全国，其侠义形象与我幼时在书本中看到的种种高度重合，我那时才意识到真实生活远比文艺形象更夸张离奇，而种种文艺的种子，却是由我母亲种下的。

　　她看这些总是悄悄避着我，我也不敢叫她知晓。在她看来，只有课本才是正经书目，凡是小说皆无用处。

　　考入师大附中后，我结识了好友方玉函。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胡同，他父母开明，并不干预他读书，我就常借他的书来看。

　　1937年，我和他一同考入国立北京大学中文系。

　　我和他都出生于1919年，五四运动发生的那一年，这一生的判断和态度、常识与价值观都是新文化给我们的。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巴金先生小说《家》中的主人公觉慧那样，远远地离开陈腐的一切往前走，走到外边广大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