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情陷》凌甜橙

2、馒头 周思敏第二

　　周思敏第二天中午又去了未名湖。

　　说不清为什么，那条路她走得格外笃定。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下来，在石板路上晃动。她路过猫协喂食点的时候，脚步不由放慢了，视线往昨天那个位置扫了一圈——馒头不在。

　　她正要收回目光往前走，余光瞥见不远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魏越。他靠在椅背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可没在看。他偏着头，目光落在几步外的草丛里。馒头正趴在那儿，沐浴着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舔着爪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跳跃，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思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又来看猫？”

　　他抬起头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路过。”

　　可他手里分明拿着一包小鱼干。

　　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馒头看到她就从草丛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踱过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然后在她鞋面上趴下来。周思敏低头看着那只赖在她脚背上的猫，忍不住笑了。

　　“它好像真的很喜欢你。”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昨天你也坐这里？”

　　“偶尔。”

　　“那今天呢？”

　　他沉默了一下。“今天也是偶尔。”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只猫身上，暖洋洋的。她也不戳破，低下头去挠馒头的下巴，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在看什么书？”

　　他把封面抬起来给她看——《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三卷。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费曼的书，我高中也看过。”

　　他显然有些意外。“你看过？”

　　“嗯，我爸是物理老师，家里全是这种书，我小时候当课外书看的。”她顿了一下，“虽然大部分都看不懂。”

　　他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高中是物竞的？”

　　“不是。我文理都还行，但更喜欢数学。”她想了想，“你们物理系的人，是不是看什么都能用公式算一遍？”

　　“也不是。”他想了想，“比如刚才路过那片银杏林，我就在想，为什么秋天叶子会变黄。”

　　她等着他继续。

　　“因为叶绿素分解，类胡萝卜素和花青素露出来。”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我觉得，它黄得这么好看，不需要公式也够美。”

　　周思敏侧头看他。他正看着远处那片金黄的树梢，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平时过于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她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被猫吸引了注意力。馒头已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在她鞋面上睡得毫无防备。

　　“它信任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

　　“猫愿意露出肚子，说明它觉得安全。”

　　她低头看着那只四仰八叉的猫，没有说话。可她想，如果你也在我面前露出肚皮，我也会觉得很安全。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她：“周思敏。”

　　她回头。

　　“明天还来吗？”他问得很随意，可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些。

　　她看着他的眼睛。“来。”

　　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很短，像是被风刮散的。可她还是听见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周思敏回到宿舍，常岁——她新认识的光华室友——正趴在桌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地说：“思敏，你这两天老往外跑，未名湖就那么好看？”

　　“还行。”她放下钥匙，换上拖鞋，感觉耳尖有点烫。

　　常岁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明天还去吗？”

　　她没回答，可常岁已经看到了她压在日记本里那张随手扯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喂猫点，明天中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从那天起他们几乎每天中午都会在未名湖边“偶遇”。有时候馒头在，有时候不在。可她来了，他也在。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已经从第三卷看到了第四卷，他给她讲量子纠缠，讲薛定谔的猫，讲光速为什么是宇宙的上限。她不总是听得懂，可她喜欢听他讲。

　　有一天，她问他：“你每天都来喂猫，不忙吗？”

　　“忙。”他说完停了一下，把小鱼干掰开，放在馒头面前。“但我跟自己约好了，每天至少出来一趟，晒晒太阳，透透气。不然人会锈住。”

　　她坐在长椅上，阳光落在她膝盖上。“那你以前也是一个人？”

　　“嗯。”

　　“那现在呢？”

　　他抬起头看着她，秋天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金。“现在不算是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摸猫，耳根却悄悄红了。馒头趴在她鞋面上，尾巴尖轻轻晃着。那天晚些时候，常岁在宿舍里问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常岁笑了一声，也不追问，只是说：“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周思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又放下来。她想，她只是每天中午都会去一个地方，那里有银杏树、有长椅、有一只猫，和一个物理系的人。只是这样而已。可她知道不只是这样。她心里很清楚，在那些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坐在长椅上听魏越说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非常清晰的幸福感。那种感觉不像咖啡因也不像糖，像秋天午后的第一阵暖风，并不浓烈，但你清楚地知道它来过。而她希望明天快点来。也希望他明天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