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桃子和她的土薄荷》漪金

6、讨厌生病 “我也要去

　　姑姑家院子里搭了葡萄架，夏天的葡萄熟透了，一串一串紫莹莹地挂下来，沉甸甸的，像一挂一挂的小铃铛。

　　桃子举着大盆站在底下，哥哥踮着脚拿剪子一串一串地往下剪，葡萄扑通扑通掉进盆里，摔破了几颗，紫红色的汁水渗出来，甜丝丝的味道漫了一院子。

　　两个人摘了满满一大盆，桃子连盆端回屋里，往床上一坐，电视打开，演的正好是动画片。

　　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揪葡萄往嘴里送，一颗接一颗的，连皮都不吐，嚼一嚼就咽下去了。

　　紫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她也不擦，拿舌头舔一舔就接着吃。

　　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电视里的声音越来越远，画面糊成一片彩色的影子，葡萄的甜味还挂在舌尖上，可她整个人已经慢慢歪了下去，脑袋靠着被垛，嘴巴还微微张着，手里攥着半颗没吃完的葡萄。

　　等哥哥进来喊她吃晚饭的时候，她早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睫毛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睡意，嘴角有一道紫红色的印子，在枕巾上洇出一小片圆圆的湿痕。

　　哥哥摇了摇她，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里还在跟谁说葡萄的事情。

　　哥哥没办法，把被子给她搭上了，自己出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桃子的嗓子就开始疼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咽唾沫的时候像吞了一颗带毛刺的酸枣，扎扎的，疼得她直缩脖子。

　　妈妈掰开她的嘴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扁桃体肿得像两个小红枣，堵在嗓子眼那里，红彤彤的。

　　妈妈叹了口气，说：“又发炎了，下午别上最后一节课了，去卫生所吊针吧。”

　　从那天起，桃子每天下午第三节课上到一半就得收拾书包走人，去塬那头的小卫生所打点滴。

　　她手背上的针眼旁边淤了一小块青紫，像谁拿水彩笔在那儿点了一下，一天比一天大一点，又一天比一天淡一点。

　　这天下午第三节课，桃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那个大圆表，秒针一圈一圈慢慢地转着，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下巴搁在课桌边沿上，下巴硌着硬邦邦的木头，把她的脸都挤扁了。

　　珠珠凑过来，拿铅笔头轻轻地戳她的胳膊肘：“你叹什么气呀？不用上最后一节课还不好？我想去还去不了呢。”

　　桃子歪着脑袋看她：“不是不想去，就是去了也无聊。躺在那儿什么也不能干，就看天花板。卫生所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印子，长得像一只鸭子，我每次去都看它，都看腻了。”

　　“那为啥你一定要去啊？”

　　“生病了呗。”桃子说，“我一热就扁桃体发炎，一发炎就得吊针。烦死了。”

　　珠珠“噗”地笑出声来，铅笔头在桌面上哒哒哒地敲着：“你这个小桃子，怎么又怕冷又怕热的？春天感冒咳嗽，夏天扁桃体发炎，我看你不该叫桃子，该叫软桃子——一碰就坏了。”

　　桃子眨巴眨巴眼睛，一点儿也没生气，认认真真地说：“软桃子很好吃的呀。”

　　她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就冒出画面来了——夏天的后花园，妈妈又忘了给她留钥匙，她进不去家门，又渴又饿，就跑到桃树底下去摘桃子。

　　毛茸茸的桃子攥在手心里，她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搓掉上头的绒毛，再用指甲小心地揭开皮。薄薄的一层皮剥下来，露出里头嫩黄嫩黄的果肉，汁水渗得亮晶晶的，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就坐在桃树底下的苜蓿地里吸溜吸溜地啃，甜丝丝的汁水把肚子的咕噜声都哄住了。等一个桃子吃完，肚子饱了，太阳也落下去一些了，妈妈的车铃就在巷子口叮铃铃地响了。

　　软桃子确实很好吃。桃子想，珠珠说得没错。

　　“小桃子，”珠珠把凳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声音压低了，“你给我讲讲，卫生所里头长啥样呗？”

　　桃子想了想，认真地比划起来：“有三张特别白的床，白床单白枕头，上头还有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儿，不好闻，可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我要是去得早，就能挑一张床躺下来，护士阿姨会拿个小被子给我盖肚子，边睡觉边吊针。

　　但要是去晚了就没床了，只能坐在夹屁股的长椅子上，硬邦邦的，硌得慌。”

　　珠珠的眼睛亮起来了，像点了两盏小灯泡：“还有床？还能躺着睡觉？”

　　“嗯！”桃子点头，“靠窗那张床最好，能看见外面的杨树，风一吹树叶就哗啦啦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珠珠不说话了，盯着桌面上她自己用铅笔画的小人儿看了一会儿。

　　桃子余光瞥见她攥着铅笔的手指头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珠珠忽然清了清嗓子，使劲儿地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咳咳……咳咳……”咳完了用手背抵着额头，皱起眉头来，做出很难受很难受的样子，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着，“我也咳嗽了，我也要去！我要去睡那张最好的床！”

　　桃子一下子急了：“你去了那我怎么办？我就没得睡了！”

　　“你就没得睡了呗。”珠珠理所当然地说，可她的眼睛里头有一层亮亮的东西，桃子在那一瞬间忽然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珠珠想要的不是一张床，而是别的什么，比床更软和的东西。

　　“不行！”桃子的脸都皱起来了，急得两只脚在地上跺，“那是我先发现的！靠窗那张是我的！”

　　珠珠正要回嘴，下课的铃声响了，叮铃铃地吵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