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桃子和她的土薄荷》漪金

5、夏天，雪糕与糖沙西红柿 “就一小口

　　夏天说来就来了，快得像一眨眼的工夫。

　　春天种下去的那棵薄荷已经在桃树底下长了两个多月，从当初那几片嫩叶子蹿成了一小丛，绿莹莹的，风一吹就抖着叶子沙沙响。

　　可这几天的太阳太毒了，白花花的，从沟对面一升起来就带着烫人的劲儿，晒得塬上的黄土都裂了细纹。薄荷的叶子蔫了大半，边儿上卷了起来，皱巴巴的，像没睡醒的人皱着的眉头。

　　桃子蹲在桃树底下，提着她的小红水壶给薄荷浇水。水珠子细细地洒下去，落在干裂的土面上，嗞地一下就渗没了。

　　她又多浇了一些，等土慢慢润透了，伸出两只手把薄荷的腰杆子扶正了。可手一松，那腰杆子又歪了下去，晃晃悠悠地弯着，叶子还是皱巴巴的，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你喝呀，”桃子拿指头轻轻碰了碰一片蔫了的叶子，“喝了就不渴了。”

　　薄荷不搭理她。

　　她又扶了一次，手松开，薄荷又倒了。扶了第三次，照样倒了。

　　桃子叹了一口气，蹲在那儿看着那棵软塌塌的小薄荷，觉得它跟自己春天感冒那会儿一模一样，浑身没劲儿，站都站不起来。

　　“桃子——吃饭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带着葱花炝锅的香味，把桃子的肚子勾得咕噜叫了一声。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跑回去的时候路过门槛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没摔着。

　　饭桌上摆着一大盘糖沙西红柿。妈妈把西红柿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月牙形，红彤彤的瓤上撒了一层白花花的砂糖，糖粒子还没来得及全化开呢，亮晶晶地嵌在汁水里头。

　　桃子抄起勺子，挖了满满的一大块塞进嘴里，冰凉的酸甜在舌尖上砰地炸开了，从牙根凉到嗓子眼儿，整个夏天的热气都被这一口给冲跑了。

　　她眯着眼睛，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又挖了第二勺、第三勺。等妈妈端着面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盘子里已经下去大半了，桃子的嘴边糊了一圈红红的西红柿汁子，鼻尖上还沾了一颗没化的糖粒子，亮闪闪的，她自己还不知道。

　　夏天的太阳真是毒，晒得学校门口的土路发烫，踩上去脚底板像踩了烙铁。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跟前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老板娘掀开冰柜上盖着的棉被，一股白气呼呼地往上冒，孩子们的手争先恐后地往里伸。

　　最抢手的大头雪糕早就卖光了，老板娘摆摆手说“没了没了”，人群才慢慢散了。

　　桃子从人群外面挤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根大头雪糕，奶油味儿的小圆脑袋翘着，淡黄色的，上头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不舍得咬，舌头尖一下一下地碰上去，凉丝丝的奶油就化在嘴里了。

　　珠珠从人堆里钻出来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碎头发贴在脸颊上，辫子也歪了，被挤得松松垮垮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桃子手里的雪糕，眼珠子都不转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圆圆的脑袋：“哪儿买的？我咋没找着？”

　　桃子把雪糕往身后藏了藏：“我妈从镇上批了一整箱，搁我干妈家冰箱里了。我每天上学路过拿一个吃。”

　　珠珠的嘴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一步：“你给我吃一口呗。”

　　“不要。”桃子护着雪糕退了一步，“我每天就这一个。你要是想吃，喊你爸妈给你也批一箱呗。”

　　珠珠的嘴扁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可她很快就把下巴扬了起来，嗓门也拔高了：“小气鬼！等我爸妈过年回来了，我就让他们批两箱！搁我家冰箱里，冻得硬邦邦的，我一天吃仨！”

　　她说“过年回来”的时候声音格外大，像是在说给谁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完了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反正现在批了也没人给我拿。”

　　桃子含着雪糕的尖尖，含糊地说了一句：“那让你奶奶帮你拿嘛。”

　　珠珠没接话，把脸扭到了一边，盯着小卖部门口那台老式冰柜上凝结的水珠子看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转回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一天吃仨肚子该疼了，我才不傻呢。”说完又偷偷瞄了一眼桃子的雪糕，“就一小口，舔一下行不？”

　　桃子笑了笑，把雪糕凑过去：“就一下啊。”

　　珠珠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奶油味儿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跟春天在杏树上敲果子的时候一样亮。
　　她抿了抿嘴，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去了：“行吧，那我就让爸妈批一箱得了，两箱太多吃不完。”

　　桃子很喜欢夏天。夏天的妈妈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天不亮就走了，晚上天擦黑才回来，没空管她。

　　哥哥在乡里的中学念书，一礼拜才回来一次，平时家里就桃子一个人。

　　她喜欢把家门关得紧紧的，窗帘拉上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一道长长的亮带子。
　　她窝在沙发上看小人书，看累了就看电视，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风搅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身上凉一阵热一阵的。

　　电视里演古装剧，里头的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吃得香，桃子的肚子就咕噜叫一声。

　　她跑回厨房，从冰箱里端出那盘剩下的糖沙西红柿，挖一大勺塞进嘴里，酸甜冰凉的味道一冲，电视里的香味儿就追不上她了。

　　她就那么一勺一勺地挖着吃，把盘子底儿的汤汁都喝干净了，又坐回沙发上去，抱着膝盖看她的电视。

　　等到周末哥哥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从兜里掏出个圆滚滚的东西递给桃子。

　　一个哆啦A梦的存钱罐，圆脑袋圆身子，蓝乎乎的，嘴角咧得大大的，肚子上有个窄窄的投币口，没有嘴巴的时候也能笑得那么高兴。

　　桃子捧着存钱罐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拿袖口把上面蹭到的一丁点灰擦得干干净净的，摆在了写字桌最中间的地方。

　　“走，”哥哥拍了拍她的脑袋，“哥带你摘葡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