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桃子和她的土薄荷》漪金

7、珠珠不讲信用 “你躲我！

　　桃子妈妈的身影从教室门口探进来，手里拎着桃子的小布包。

　　桃子“噌”地站起来，连书包都顾不上收拾，一把扯过来往肩上一甩，蹬蹬蹬地就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珠珠喊：“妈妈快走！晚了就没床了！”

　　妈妈被她拽得差点没站稳，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室。

　　桃子的棉布裙角在门框上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珠珠一个人坐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看着桃子跑出去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蝉声聒噪，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课桌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门口，桃子妈妈的身影早就没了。

　　过了好久，放学铃声响了。

　　她慢慢地把铅笔放下，把本子合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一搭，一个人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那天下午桃子如愿以偿地躺在了靠窗那张大床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那棵大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巴掌。

　　小被子盖在肚子上，软软的，护士阿姨进来给她扎针的时候还夸她今天来得早。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凉丝丝地顺着管子流进手背里，桃子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睡着了。

　　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见珠珠也来了，躺在隔壁那张床上，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你看我我看你，笑个不停。

　　可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一瓶点滴已经吊完了，护士阿姨拔了针，拿棉球压住她手背上的针眼，让她自己按一会儿。

　　窗外天还亮着，杨树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隔壁两张床都空荡荡的，白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伸着脖子往门口看了好几回，珠珠一直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桃子一到教室，书包还没放下就冲到珠珠的座位跟前：“你昨天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个下午！药都吊完了你也没来！”

　　珠珠正趴在桌上拿铅笔在本子上画画。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块没洗净的蓝墨水印子。

　　听见桃子问她，她放下笔抬起头来，扭了扭脖子，歪着脑袋，理直气壮的：“因为我不咳嗽了啊。”

　　说完她又拿起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抬起头冲桃子咧嘴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亮晶晶的，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桃子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堵着，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珠珠明明说了要来的，对着她咳得那么大声，可第二天说不来就不来了。

　　她昨天晚上还特意跟妈妈说了“明天珠珠可能也要来”，妈妈还多带了一个橘子，说给她俩分着吃。

　　那个橘子现在还躺在桃子书包里，圆滚滚的，谁也没吃。

　　桃子没有再追问。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语文书，可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热烘烘的。

　　她摸了摸手背上那块青紫的淤青，觉得珠珠这个人真是想不明白。

　　小桃子觉得珠珠真的很不讲信用。于是又不打算理她了。

　　从那天开始，桃子每天中午都早早地吃了饭早早地出了门，专门避开了平时和珠珠一起走的时间。
　　珠珠在巷子口等了两天没等着，又在校门口等了三天没等着，桃子看见她就绕道走，绕着绕着就走到另一条更远的土路上去了。

　　这样持续了五六天。

　　有天中午，桃子刚拐出自己家的巷口，珠珠从一截矮墙后面跳出来，两只胳膊张开拦在路中间，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母鸡。

　　她堵在那儿，桃子往左她往左，桃子往右她往右，怎么也绕不过去。

　　“你躲我！”珠珠叉着腰，腮帮子鼓鼓的。

　　桃子扭过头不看她。太阳晒得她后脖子发热，蝉在头顶的杨树上嘶嘶地叫着，吵得人心烦。

　　珠珠的腰忽然就塌下来了，声音也软了，凑过来拉桃子的袖子：“哎呀你别生气了，我那天真的没咳嗽了嘛。不咳嗽了还去什么卫生所呀，护士阿姨该说我是骗子了。”

　　她拉着桃子的袖子晃了晃，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真的！特别好！你去了准高兴！”

　　桃子的心动了一下。

　　她从眼角偷偷瞄了珠珠一眼，珠珠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快答应快答应”。

　　桃子其实也没那么气了，就是觉得珠珠说话不算话，让她白白等了一下午，还把那个橘子也背回来了，搁在桌上快蔫了。

　　可珠珠的袖子揪着她的，晃来晃去的，软乎乎的，像后花园里那棵薄荷被风吹着的样子。

　　“什么地方？”桃子终于开口了。

　　珠珠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就跑：“你跟我来！”

　　她拉着桃子七拐八拐地，绕过几户人家的院墙，穿过一条长满了蒿草的窄巷子，最后来到了小广场后面。

　　那儿有一个池塘，不大，圆圆的，像一面嵌在黄土地上的绿镜子。

　　前几天刚下过雨，池塘里的水装得满满的，混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段干树枝，绿茸茸的青苔沿着池壁长了一圈，滑腻腻的。

　　池塘边的柳树垂下来长长的枝条，快要够到水面了，风一吹就轻轻地划着水圈。

　　桃子站在岸边，脚底板都发紧了。

　　她想起妈妈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不许去池塘边上玩，水里有水鬼，专抓不听话的小孩子，拽着脚脖子就拖下去了。

　　桃子的腿有点儿哆嗦，往后缩了两步，声音都变尖了：“你怎么带我来这儿了！我妈说了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