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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种薄荷 “你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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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巷子没命地跑,棉鞋扑扑地踩着土路,身后那狗的叫声越来越大,震得巷子两边的黄土墙都嗡嗡地响。
桃子的嗓子又开始痒了,可这回她顾不上去咳,跑得肺都要炸开了,冷风一口一口地灌进嘴里,凉得她胸口生疼。
跑出巷子口一截子远,狗叫声终于追不上来了。两个人往一截矮墙底下一缩,弯着腰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桃子的围巾歪到了下巴上,头发也散了,珠珠脑门上全是汗,一绺一绺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可珠珠喘了两口气,一抬头,眼睛忽然又亮了:“你看!那边的沟坡上,有竹子!”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窑院崖壁上,斜斜地伸出几竿青竹子来。
细细的竹竿,一根一根的,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绿得精神抖擞。
黄土崖壁上能长出竹子来可不多见,那几竿竹子绿得扎眼,在一片枯黄灰褐的沟坡上像是谁拿水彩笔点上去的。
珠珠立马把刚才被狗追的事儿给忘了,拉着桃子就往那边跑:“你等着等着,我去折一根下来!我要给小爷爷做一根钓鱼竿!小爷爷说了,竹子做的竿子最好使!在马连河甩一甩肯定有大鱼上钩!”
“别——”桃子的话还没说完呢,珠珠已经顺着沟坡出溜下去了,伸手就去掰那根最细的竹竿。
桃子蹲在沟沿上急得直跺脚,她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哥哥把爸爸从叔叔家带回来的那根竹竿给锯短了,还拿小刀在上头挖了好几个洞,说是要做笛子。
爸爸发现之后拎着扫帚追了哥哥二里地,大年三十晚上哥哥一瘸一拐地去给二叔拜年,腿肚子上好大一道红印子。
“珠珠!”她趴到沟沿上去喊,“别掰了!竹竿可贵了,不能掰的!”
珠珠回过头来,仰着脑袋冲她嚷嚷:“这竹子就是草!你懂什么!这细细的哪算什么竹竿呀,就是草!”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吭哧吭哧地使劲儿了。她两只手抱住了那根竹子,整个身子都往后仰,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的,可那竹子只是弯成了一个弓形,绷得紧紧的,就是不断。
桃子急得不行,又喊不住珠珠,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够沟沿边上一片垂下来的竹叶,想拿着叶子冲珠珠晃晃,叫她看看这真的是竹子。
可那竹叶的边缘锋利得像小刀子一样,轻轻一划,她的食指上就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慢慢地渗了出来,疼得她“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珠珠还在沟坡上跟那根竹子较着劲,整个人都快躺平了,脚蹬在崖壁上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忽然——窑院里又传来了那熟悉的低吼声,紧接着是炸雷似的三声:“汪汪汪!”
这一回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桃子把流血的手指头往嘴里一塞,转身就往塬上跑。
珠珠连滚带爬地翻上沟坡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蹿出窄巷子,身后那狗的叫声越来越响,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咬住谁的裤腿似的。
跑出去老远老远,跑到桃子家后花园那片苜蓿地边上的时候,两个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珠珠的鞋跑掉了一只,单脚蹦着回去捡了,穿上以后两个人互相看看,忽然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笑得蹲在桃树底下直不起腰来。珠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胡乱地抹着:“竹子……竹子没折着……”
笑够了,两个人伸开手掌一看——三棵薄荷只剩了一棵,根须上还带着半湿的泥。
另外那两棵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大概是被狗追的时候从珠珠怀里颠了出去,顺着沟坡滚到沟底下的芦苇丛里头去了。
桃子把那棵幸存的薄荷小心地托在手心里。那几片嫩叶子凉丝丝的,贴着她划破了的指尖,带着一点清清凉凉的疼。她领着珠珠走到后花园那棵老桃树底下。
桃树刚刚冒出花骨朵儿来,小小的,粉粉的,一个挨一个挤在枝头上,像还没睡醒的小娃娃挤成一团。
桃树底下那片苜蓿也返青了,绿茸茸的小叶子铺了一地,从树干底下一直铺到塬边上去,再往前就是深深深深的沟了。
桃子蹲了下来。春天的土松软软的,带着那股子熟悉的潮腥味。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苜蓿地里头挖了一个小坑,坑不深,刚好能把薄荷的根须舒展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棵薄荷放进去,一只手扶着它的腰杆子,另一只手把土轻轻地推回去,一下一下地拍平了。
珠珠找了几颗小石头,在薄荷周围围了一圈,拍了拍手说:“这样就不怕找不着了。”
两个人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薄荷的叶子在春风里头轻轻地颤了颤,好像活过来了似的,整棵小苗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
桃子的嗓子忽然间就不那么痒了,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桃花骨朵那种涩涩的味儿,有苜蓿的青草香,还混着薄荷根上带过来的那一缕清清凉凉的气息。
远处沟底下,那片芦苇荡又开始响了。
风从沟口灌进来,穿过密密匝匝的枯秆和新芽,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无数片小叶子在互相摩挲,又像是那条溪水在石头缝里绕来绕去的时候自己哼出来的歌。
风大一阵小一阵的,那沙沙声也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在说话,低的时候像在叹气,怎么听都听不够。
珠珠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你手破了,我回去给你拿个创可贴。我奶奶床头柜里有一盒呢。”
桃子点了点头,把那只划破了的手指缩回袖子里头去。她看着珠珠往巷口跑的背影,辫子一甩一甩的,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桃子喊了一嗓子:“明儿早上我还给你摘杏子!挑最软的!”
喊完她就一溜烟跑远了。小小的身影拐过土墙根,一下就看不见了。
桃子一个人蹲在桃树底下。春天的太阳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光,晃晃悠悠的,像水面上浮着的光斑。
她的面前是嫩绿嫩绿的苜蓿地,再往前几步就是沟沿了。
她又听见了那片芦苇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和溪水的叮咚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春天的沟都填得满满当当的。
小桃子想,珠珠说的那窝野鸭子蛋不知道还在不在。
兴许小野鸭子早就孵出来了,跟着鸭妈妈在芦苇丛里头游呢,小小的,毛茸茸的,一个一个排成一串,像一串会动的糖葫芦。
等夏天到了,芦苇会长得更高更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波浪一样地伏下去又站起来,那时候小鸭子也该长出翅膀来了,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上有一道蓝绿色的亮光,和它们妈妈一样好看。
桃子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那道细细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在太阳底下像一根浅红色的细线。
她慢慢地把手指贴到鼻尖上,指尖上还留着薄荷那股凉丝丝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把嗓子眼最后那一点痒痒也冲走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薄荷。绿茸茸的小叶子贴着地面,在春风里精神地立着,小小的,嫩嫩的,像是这棵桃树新添的一个小妹妹。
她转身往回走,红围巾被风撩起来,在她身后飘着,像一小团暖暖的火。
她想,等薄荷再长大些,叶子多起来,她就揪两片下来给珠珠泡水喝。
珠珠说竹子是草,可薄荷不是草,薄荷是比什么都好的东西——咳嗽了能泡水喝,手划破了能贴在伤口上,闻一闻嗓子就不痒了。
这么好的东西,她要好好养着,像珠珠说的那样,一人一株,有福同享。
春天的风从沟底下翻上来,吹得桃树上的花骨朵摇摇晃晃的。再过几天,桃花就要开了,粉粉的,一团一团的,风一吹就落,顺着沟坡飘下去,飘过那片沙沙沙响的芦苇荡,飘到沟底的小溪里,跟着水漂走了。
那时候薄荷也该长出新的小叶子来了,绿莹莹的,在桃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夏天,等着长长远远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