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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挖薄荷 “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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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只手还抓着路边的酸枣刺,手心被扎得生疼生疼的,可她不敢松。
赵老师沿着小道走下来,皮鞋踩在松土上直打滑,他弯下腰,一把拽住桃子的胳膊,把她提溜回了塬面上。
桃子的膝盖在土坎子上磕了一下,可她没觉得疼,只觉得嗓子眼又开始痒了,痒得她不知道该咳还是该哭。
赵老师把她领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贴着一张掉了色的中国地图。
赵老师在椅子上坐下来,让桃子站在桌子对面。窗外的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头飘飘忽忽地转着圈。
“逃课?”赵老师问她,“体育课吧?跟谁一起?”
桃子低着头,盯着自己棉鞋上那块磨得发白的鞋尖。
她的嗓子痒极了,可她咬着嘴唇忍住了,一声也没咳。
她想起珠珠跑进芦苇丛里去的背影,又想起珠珠说“一个人被抓住总比两个人被抓住好”。
她不想说话。
赵老师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来。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来,推到桃子面前:“回去写份检讨,明天晨会上念。三百字,一个字也不能少。”
桃子点了点头,把稿纸折好了塞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桃子趴在炕桌上写检讨,铅笔头秃了,她拿小刀慢慢地削,削下来的铅笔屑一小堆一小堆地落在炕席上。
妈妈在旁边拉鞋垫,细针一下一下地戳着,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沟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片芦苇还在响,沙沙沙的,远远地传上来,像谁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第二天早上,全校一百二十五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操场上,开完了晨会,桃子被叫到旗杆底下去念检讨。
春天的风从沟底下翻上来,灌进她围巾的缝隙里,凉丝丝的,带着潮乎乎的泥土味和芦苇根子那种涩涩的清苦。
她站在话筒前面,手心里全是汗,把稿纸都洇湿了一小块。
“我错了,”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去,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我不该在体育课的时候偷偷溜走,不该违反学校的纪律……”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字的,偶尔停下来咳两声。
她看见珠珠站在她们班的队伍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肚子前面,辫子垂下来挡住了脸,一动不动的。
桃子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可她忍住了,把剩下的检讨念完了。
放学的时候太阳还高高地挂着。珠珠在校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等着,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新冒出来的,嫩嫩的,绿茸茸的。她看见桃子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
桃子从她旁边走过去,没理她。
珠珠就跟在后面,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步子迈得碎碎的,像一只尾巴摇不起来的小狗。
“桃子,”珠珠快走了两步,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你生气啦?”
桃子还是不说话,闷着头往前走。书包带子被珠珠拽着,她就拖着她走,像拖着一只不肯撒嘴的小猫。
珠珠又紧走了两步,绕到她前面去,弯下腰从下面仰着脸看她:“我不是故意的嘛。你想想,一个人被抓住总比两个人被抓住好——至少还有一个人是自由的呀!自由的那个还能给被抓的送好吃的呢!”
桃子停住了脚。
她看着珠珠的脸,珠珠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春天下午灰蓝色的天,还映着远处沟坡上那棵老杏树的影子。珠珠的一边辫子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也没人帮她重新扎一下。
桃子的嘴角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那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珠珠一下子站直了,举起右手来,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珠珠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丢下小桃子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是再丢下她,我就——”
“你就什么?”桃子问。
“我就一辈子吃不上大头雪糕!”
桃子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扑哧”一声笑出来,一笑就咳嗽,咳得弯了腰。珠珠赶紧凑过来拍她的背,一只手拍着,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蹭在桃子的棉袄上。
“别生气啦,”珠珠一边拍一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保准高兴!”
她拉着桃子拐到塬边一条窄巷子里去。巷子很深,两边是黄土夯的院墙,墙根底下积着去冬的落叶,被风卷成一堆一堆的。
巷子尽头那户人家的窑院就挂在沟坡上,院子门口有一小片野地,枯草底下冒出了一丛一丛绿莹莹的东西。
是薄荷。
春天的薄荷叶子小小的,嫩嫩的,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颜色绿得像能掐出水来。
风一吹,就有一股清凉清凉的味道幽幽地散开,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把嗓子眼里那股痒痒都熨平了。
桃子蹲下来凑近了看,一片一片的小叶子挨挨挤挤地长着,有的还蜷着没完全展开,像一个一个攥紧了的绿拳头。
珠珠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片铁片来,是铅笔刀上掰下来的那种,还带着生锈的印子。
“我前天路过看见的,”她压低了声音说,“可多了!咱挖几棵回去种。你咳嗽的时候揪两片叶子泡水喝,比姜汤管用多了!我妈……我奶奶说的,薄荷润嗓子。”
桃子没注意到珠珠话里头那个小小的停顿,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丛绿莹莹的薄荷勾住了。
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一片最小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清苦的香气。
两个人缩着脑袋猫着腰,手忙脚乱地开始挖土。珠珠拿那片铁片一点一点地往下切,桃子的手指头直接伸进土里去抠。
春天的土松松软软的,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腥味,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黑泥。桃子的手指头冻得红红的,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觉得心跳得咚咚的,又紧张又兴奋。
她一边挖一边往窑院的大门瞟,生怕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走出个大人来。
珠珠倒是一点也不怕的样子,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儿快点儿”,手下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小心翼翼地拨开根上的土,生怕把根须弄断了。
就在她们把第三棵薄荷连根带泥地整个儿挖出来的时候,窑院里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像是大牲口在嗓子眼里头滚过去的声音,“吼——吼——吼——”。桃子还没反应过来,珠珠的脸色已经变了。
紧接着那扇黑漆漆的木门缝里挤出来一道黑影,是一只大黑狗,立在那儿比桃子的膝盖还要高,浑身的毛黑亮亮的,一双眼睛黄澄澄地盯着她们,嗓子里头滚出来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像打雷一样。
“跑!”珠珠把手里的薄荷往怀里一揣,拽起桃子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