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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课 “咱们溜吧 ...


  •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马,也兼着五年级的数学老师,高高壮壮的,嗓子亮得像铜锣,吹一声哨子,沟对面梁上的麻雀都能惊飞一大片。

      马老师让全班先在操场上跑两圈热身,桃子的嗓子又开始痒了,跑了一圈就咳得弯了腰,脸都憋红了。马老师看见了,摆摆手让她去树荫底下歇着。

      桃子就坐在操场边那棵大杨树底下。杨树的叶子还没完全长开,稀稀疏疏的,漏下来的阳光碎碎的,在她身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她看着同学们一圈一圈地跑,十几双棉鞋踩在黄土上,扬起来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飘飘荡荡的,像浮着一层细细的金粉。

      跑完步马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呼啦啦地冲到操场那头去踢一个破了皮的足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跳皮筋,有的丢沙包。

      有几个胆子大的溜到沟沿边上去,探头探脑地往底下看,马老师一声哨子就把他们吹回来了。

      珠珠没有去跳皮筋,她挨着桃子坐在杨树底下,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

      春天刚冒出来的那种,嫩嫩的,绿茸茸的,拿在手里轻轻一晃,绒毛一样的穗子在风里颤。

      她把狗尾巴草绕在手指头上,绕上去又松开来,松开来又绕上去,反反复复地玩了好一会儿。

      “桃子,”她忽然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咱们溜吧?”

      桃子正拿手背捂着嘴咳嗽,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溜?去哪儿?”

      “沟底下!”珠珠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眼睛亮起来了,往桃子身边凑了凑,“我前天放学的时候趴在沟沿上看见的,沟底那个水潭边上的芦苇丛里头,有一窝野鸭子蛋!圆溜溜的,青灰色的壳,上头还有浅褐色的点子,你见过没有?可好看了!咱俩下去看看还在不在。”

      桃子的心轻轻地动了一下。她往操场边上那片沟沿望了一眼,那条白线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再往下,沟坡弯弯曲曲地陷下去,她看不见沟底的水潭,也看不见那片芦苇。

      可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珠珠说的画面了——高高密密的芦苇秆在风里摇着,沙沙沙地响着,枯黄的和翠绿的搅在一起,苇丛深处有一个浅浅的窝,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枚圆溜溜的蛋,壳上洒着好看的花点子。

      她想起去年夏天在沟沿上看见过一只野鸭子,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上有一道蓝绿色的亮光,好看得很。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行的,体育课最后要点名的。马老师数人头,少了咱俩肯定不行。”

      “哎呀,”珠珠把狗尾巴草拿在手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戳桃子的胳膊,“你看看你,咳成这样,坐在这儿也是干坐着。

      马老师刚才都让你歇着了,肯定不会注意到你。再说了,就顺着那条小道溜下去,一会儿就上来了,保准赶得上点名!”

      桃子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目光从操场那头慢慢收回来,落在珠珠脸上。

      珠珠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也没人帮她拢一拢。

      她忽然想,珠珠家的梳子大概又在抽屉里落了一层灰。

      操场那头,男生们还在追着那个破足球跑。皮筋被两个女生绷得老高,跳皮筋的那个扎着两个小鬏鬏,一跳起来鬏鬏就忽上忽下地颠。

      沙包从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另一个女生掌心里。马老师蹲在操场边系鞋带,系完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也不知道那条鞋带到底怎么了。

      桃子听见沟底下那片芦苇又在响了,沙沙的,远远的,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头拱来拱去。

      珠珠看出了她在动摇,又加了最后一把劲儿:“就下去看一眼,看一眼就上来!咱俩谁都不动那窝蛋,就远远地看。

      要是不在,咱就跑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她说着站起来,朝桃子伸出手。

      那根狗尾巴草还绕在她手指头上,绿茸茸的穗子在春风里轻轻地晃着,“快点快点,趁马老师还在系鞋带。”

      桃子的嗓子又开始痒了,可她分不清是想咳嗽还是心里那阵扑通扑通的跳。

      她看着珠珠伸过来的手,想了那么一小会儿,最后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珠珠一把把她拉起来。

      两个人猫着腰,贴着操场边的杨树溜到了沟沿上。

      那条羊肠小道就在面前,窄窄的,弯弯的,黄土被雨水冲出了一道一道细细的水沟,脚踩上去扑扑地往下掉渣。

      沟坡上那些蒿草干了一个冬天,枯黄枯黄的,可凑近了能看见根上已经冒了星星点点的新绿,小小的,嫩嫩的,藏在枯叶底下。

      珠珠手脚利落,抓着路边的蒿草就往下蹿。她一边下一边回头看桃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几个眨眼就下去了大半截,蹲在一个土坎子上朝桃子招手:“快!下来!”

      桃子把一只脚探上小道的时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操场——马老师还蹲在那儿系鞋带,好像那条鞋带永远都系不完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学着珠珠的样子,一只手抓着路边的蒿草,一只脚往下探。

      黄土坡上的土又干又松,踩一脚就簌簌地往下滑,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抓草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差点没坐倒。

      可她才下了没几步,头顶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来。那声音不高,可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子似的,又冷又硬:“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桃子的脸唰地白了。

      她仰起头去看,“赵奸臣”站在沟沿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可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的,像一棵长在塬边的老树。

      他下巴上那颗黑痣跟着嘴角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一本点名册,册子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

      桃子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赶紧扭头去找珠珠,想喊她一声,可珠珠的反应比她快多了——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松开了抓着蒿草的手,顺着小道一路往下出溜,屁股在黄土坡上蹭起一溜黄烟,马尾辫左右甩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扑通一声消失在了沟底的芦苇丛里。

      芦苇秆被她撞得倒了一片,又慢慢地立起来,沙沙沙地响了一阵,就恢复如常了。

      桃子愣在半坡上。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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