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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珠珠 “你吃不吃 ...

  •   春天的风从沟底下翻上来,带着去冬没化干净的凉气,还混着一股子潮乎乎的泥土味儿。

      “咳咳咳,咳咳咳咳”桃子在炕上翻了半个身子,嗓子眼又痒起来了,痒得像有一队小蚂蚁排着队往胸口爬,爬到一半就堵在那儿,越堵越满,她忍不住咳出声来,一声接一声的,把窗户纸都震得嗡嗡响。

      她听见外屋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妈妈披衣裳的声音,然后是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炸裂声。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妈妈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汤面儿上漂着几颗红枣,被热气蒸得鼓鼓囊囊的。

      “把汤喝了。”妈妈把碗搁在炕沿上,在桃子的被角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顺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去,“今儿风大,围巾裹好了,别贪凉。”

      桃子就着妈妈的手把姜汤吸溜吸溜地喝下去,辣得舌头麻了半边,可那股热腾腾的劲儿从喉咙一路熨到胸口,把堵在那儿的小蚂蚁冲散了不少。她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窗户,天还灰蒙蒙的,可窗纸上映着一点淡薄的白,是太阳快要从沟对面翻上来了。

      她磨磨蹭蹭地穿衣裳,棉袄的扣子怎么都系不对,系到第三颗才发现从第二颗就岔了行,只好解开重系。妈妈织的那条红围巾在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取下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两圈三圈,直裹到只露出两只眼睛,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推开院门就是塬边了。清晨的凉气扑在脸上,润润的,像是刚从沟底漫上来的。

      桃子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沟对面那道塬的轮廓还模模糊糊的,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是谁拿半透明的纸蒙在上面。

      沟底的溪水看不见,可听得见,叮叮咚咚的,细细的,亮亮的,在那些弯弯曲曲的沟岔子里绕来绕去,像个小姑娘光着脚丫子在水里跑。

      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又有点痒,可风里有一股青涩涩的味道——是沟坡上的蒿草刚冒了尖,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根重新活过来了。

      巷子里的土路干巴巴的,被春天的大风刮得浮了一层细面面土,踩一脚扑起一小团黄尘,沾在裤腿上。

      路两边的杨树刚冒出毛茸茸的嫩芽,灰绿灰绿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像攥紧的小拳头还没松开。桃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小拳头什么时候能张开,变成巴掌大的叶子。

      走到珠珠家院墙外头的时候,一颗硬邦邦的东西“咚”地一下砸在她脑门上。

      不疼,可是吓了她一跳。

      她捂着脑门抬起头来,太阳正从沟对面那棵老杏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那棵杏树长在沟坡上,粗壮的根扎在黄土里头,半截树冠探到塬面上来,枝枝丫丫地伸着。珠珠骑在树杈上,两条腿晃荡着,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着两截冻得发红的小腿肚。

      她手里攥着一根长杆子,对着枝头那些青黄不接的杏子正敲得不亦乐乎,噼里啪啦往下落,有的滚在塬面上,有的顺着坡滚下去,骨碌碌掉到沟底下,再也看不见了。

      “小桃子!”珠珠从树杈上探下半个身子来,马尾辫翘得老高,“你吃不吃杏子?”

      桃子的嗓子眼还痒着,可抬头看着珠珠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地上那些圆滚滚的杏子,她咽了口唾沫,那痒痒就顺着嗓子滑下去了,带着一点杏子酸溜溜的味儿。

      “吃。”她说。

      珠珠从树上出溜下来,动作麻利得很,像个猴似的。

      她裤兜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五六个杏子,青中泛着黄,上头还沾着细碎的叶子渣子。

      她把最大那个在棉袄上蹭了蹭,塞进桃子手里:“吃这个,这个软乎些。”

      桃子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牙根一激灵,可紧接着那一点点甜就漫上来了,软软的果肉在舌尖上化开,嗓子眼那股痒痒劲儿被压下去不少。

      她眯着眼笑了,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来,红围巾底下只露出弯弯的眼睛。

      两个人并排走在上学的土路上。

      路一边是稀稀落落的人家院墙,黄土夯的,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的,墙头上长着干枯的草,风一吹簌簌地抖。

      路另一边就是沟坡了,陡陡地往下切下去,坡上长满了酸枣刺和蒿草,枯黄的旧叶子和新冒出来的绿尖尖搅和在一起,让整条沟坡都变得毛糙糙的。

      走到一段开阔的地方,能看见沟底那条小溪了,亮晶晶的一线,在枯草和石头缝里钻进钻出。

      溪水边上有一大片芦苇,去年的枯秆还高高地立着,黄黄的,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倒下去,又齐刷刷地站起来,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芦苇根上已经冒出了新芽,一丛一丛绿生生的,和那些枯秆搅在一起,黄绿相间,风一吹就像无数只小手在摇。

      村子挂在这道塬的梁上,前后都是沟。村里头年轻的人越来越少了,桃子的爸爸也去了新疆打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才回来。

      每次爸爸回来,桃子都要重新认一认他——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可一看见桃子就笑,从行李袋里掏出花花绿绿的糖和奇奇怪怪的玩具来,说“给额女子带的”。

      妈妈一个人在家照顾桃子和哥哥,哥哥在乡里的中学念书,一礼拜才回来一次。

      平时家里就妈妈和桃子两个人,妈妈早上出门早,晚上回来晚,桃子习惯了放学回去自己写作业,写完作业蹲在后花园里看桃树。

      她们念的小学在村西头的塬面上,从珠珠家的杏树底下走过去,还得走十来分钟。

      学校只有一排平房,红砖墙,黑瓦顶,窗框上的绿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操场是一大片压实的黄土地,跑起来扑扑的尘土满天飞。

      操场边上就是沟沿,体育老师拿粉笔画了一道白线,说谁越过了就滚下去喂野狗。

      可谁都知道沟底下没有野狗,只有野兔和花尾巴的野鸡,还有那片芦苇荡。

      学校里所有的孩子加起来只有一百二十五个,一个年级一个班。

      桃子她们班有十九个孩子,珠珠和桃子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一个胖胖的男孩子,叫小军,爱流鼻涕,总拿袖子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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