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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醒不来就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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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后没几天,小桃子突然昏倒了。
那天早上她跑出去之后,家里安安静静了好一会儿。妈妈在灶台边上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洗着洗着心里忽然不踏实起来,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望了望,巷子里空荡荡的。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把围裙解了往外走。走了半截路,远远地就看见沟对面的土路上趴着小小的一团,大红碎花的棉袄,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桃子妈妈是跑过去的。鞋在泥地上打了两个滑,差点摔了,可她不管,跑到跟前蹲下来把桃子搂进怀里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桃子的脸通红通红的,隔着棉袄都能觉出那股子烫人的热气,人软塌塌的,喊也不应,抱起来的时候胳膊软软地垂着,像一根被太阳晒蔫了的草。
后来几天的事,桃子都模模糊糊的。
她记得自己被抱在谁怀里跑了一段路,记得手背上被人扎了一根凉凉的针,记得药水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往下淌,凉丝丝的。
可这些都像隔着水看东西,晃晃悠悠的,不真切。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远远近近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咕嘟咕嘟的,听不清楚。
吊了几天针,烧退了。
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可桃子的眼睛就是不肯睁开。
她躺在炕上安安静静的,呼吸细细匀匀的,脸蛋不红了,人却沉在深深深深的睡里头,怎么喊都喊不醒。
妈妈守了一夜,爸爸守了一夜,哥哥也守了一夜。哥哥趴在她耳朵边叫了好几声“桃子”,她的睫毛连动都没动一下。
后来家里请了那个“阴阳”。
老头儿头发花白,拿一根细细的麻线在桃子手腕上绕了三圈,闭着眼睛掐了好一阵子手指头,又在她额头上画了几个圈,末了说:“魂叫吓丢了,得勾回来。”
法事是在那天下午做的。桃子的家人就在隔壁房间里等着。
房间门开着,里头爸爸妈妈压低了声音说话,隔着两道墙传过来。
妈妈叹了口气:“她肯定是知道那孩子的死讯了。早就应该拦着她的。”
爸爸的声音闷闷的:“拦不住的。这俩孩子感情那么好,迟早要知道的。”
妈妈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珠珠那孩子也是可怜。爸妈带着她弟弟在城里,几年几年地不回来,她奶又年纪大了不灵醒,那孩子自己烧炉子,谁能想到火星子溅到棉袄上烧起来,竟然直接给人烧没了。”
爸爸停了一会儿:“要是当时她能跑到雪地里躺下滚一圈,没准儿还能活。”
“毕竟是个孩子……”妈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毕竟是个孩子啊……”
隔壁安静了。只听见那个“阴阳”在屋里念念有词,声音细细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空气里绕来绕去。
外面的事情小桃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直在做梦。
梦里她轻飘飘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重量,像被风吹起来的一片羽毛,在天上飘着飘着,又慢慢地落下来,落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子白白的,凉凉的,是雪做的。
胳膊是雪捏的,手指头是雪捏的,风一吹就往下掉细细的雪沫子。
她想挪动步子,可一动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响,是雪在脚下踩实了的声音。
一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过来了,毛茸茸的,耳朵竖着,眼睛红红的像两颗小樱桃。
“我们一起玩吧!”小白兔说。
雪孩子就和它一起在雪地里玩。她们在雪地里跑,在雪地里滚,堆了一个小小的雪堆又推倒,推倒了又堆起来。
小白兔咯咯地笑,笑声像铃铛一样脆。雪孩子也跟着笑,可她一笑就往下掉雪渣子,得赶紧拿手接住,不然胳膊就越来越细了。
玩了好一会儿,小白兔说累了,要回屋子里去休息。
雪孩子看着那间小小的木屋子,看着屋顶上冒出来的青烟,心里忽然慌慌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别进去”,可嗓子里像塞了一团雪,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后屋子就开始冒烟了。浓烟从窗缝里涌出来,红色的火苗从屋檐底下钻出来,越蹿越高。小白兔的尖叫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又尖又细。
雪孩子冲过去撞门。
一下,两下,三下——门被撞开了,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她伸着手往里头够。
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已经不见了,化了,变成一滩水淌在门槛上。白白的雪身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点一点地消融,像一块冰扔进了热水里。
然后一切又重来了。
小白兔蹦蹦跳跳地出现:“我们一起玩吧!”
雪孩子又和她一起玩,一起跑,一起滚。小白兔说累了要回屋,雪孩子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屋子又冒烟了,火苗又蹿起来了,尖叫声又传出来了。
雪孩子又去撞门,胳膊又融化了。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每一次雪孩子都冲过去,每一次她都化掉了。
不知道第多少遍的时候,小白兔又说累了。
她转了身,耳朵垂下来,一步一步地往木屋子走。
雪孩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低低的,轻轻的:
“你带我一起进屋子里去吧。”
小白兔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来,红红的眼睛盯着雪孩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才不要。”
“为什么?”雪孩子问她,“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是好朋友啊。”小白兔的声音软软的,可她说得很认真,“但你得替我看看春天。”
雪孩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