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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冬天,离别与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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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珠珠又来过几次,只是坐在房间里陪桃子看电视。
珠珠给她讲在大坡上滑雪的事——坐在硬塑料膜上,从□□那儿抓起膜的一角,屁股往前一咕涌,咻地一下就从坡顶滑到了坡底。
讲着讲着她站起来比划,屁股一拱一拱的,结果在炕沿上磕了一下,哎哟一声倒在炕上。
“雪滑多了就这点不好,”她趴着揉屁股,呲牙咧嘴的,“屁股疼。”
桃子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尾巴骨。
珠珠又给她讲堆的那个大雪人,堆了好久好久,手冻得通红,最后还找了两根棍子做胳膊。
桃子听着听着想起了《雪孩子》——那个雪人为了救小兔子自己化掉了,变成天上的云飘走了。
当时她哭得稀里哗啦的,妈妈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那是动画片呀”,可她还是哭。
炉子里的火噼啪地爆了一声。暖烘烘的热气从炉膛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把桃子整个人烘得软绵绵的,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透了的棉花。
珠珠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温水。她什么时候走的,桃子没有印象了。
只记得自己朦朦胧胧地说了一句,等雪化了就出去找她。
第二天雪更大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从天上压下来,密得看不见对面的塬。
第三天没停,第四天还在下,缠缠绵绵地下了三四天。路封了,院子里的雪堆到了门槛那么高,大姑姑唉声叹气的,说回不了自己家了。
桃子没有等到珠珠来找她。
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的时候,“想珠珠”变成了一个新的理由,排在想爸爸妈妈哥哥的后面,一样让她鼻子发酸。
后来雪停了,珠珠也没来。
可桃子那几天没怎么想这件事,因为小狗出事了。
家里那只老白狗生了一窝小狗,五只,小小的一团一团,眼睛都没睁开。
往年冬天生小狗的时候,妈妈总会给狗窝里开一盏电暖灯,或者拿旧纸箱做一个保温箱,垫上厚厚的棉花和布片。
可今年妈妈不在,大姑姑也懒得管。桃子自己找了几件旧衣服铺在狗窝里,每天跑去看,摸一摸老白狗的肚子,跟它说两句话。
那天早上她掀开狗窝口那层旧棉帘子的时候,五只小东西躺在旧衣服上,小小的,硬邦邦的,像五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冰棍。
桃子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张开了嘴巴,嚎啕大哭。
哭声把大姑姑引来了。大姑姑弯下腰把那五只小小的身体拣起来,说要扔远一点。
桃子扑过去拽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扔!我要埋了它们!”
大姑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桃子抹着眼泪跑到柴房拿了把小镢头,又跑回老桃树底下。
雪积得厚,她先拿手把雪拨开,又拿镢头一下一下地刨。
土冻得硬邦邦的,每一镢头下去只能啃出一个小小的坑,刨了十几下坑才够大。
她把那五只小小的身体放进去,又把土推回去,拍平了,拍得整整齐齐的。
手上全是泥巴,泥里混着雪,又冷又僵。
桃子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妈妈了,想爸爸了,想哥哥了。也想珠珠了——珠珠要是来了就好了,她会说“别哭了别哭了”,然后拉着她去看什么好玩的东西,把她逗笑了。
可珠珠一直没来。
后来雪又开始化了。
屋檐上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把门口的土路淋得湿漉漉的。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桃子家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桃子正在院子里扫残雪,她抬起头来,看见妈妈从车里钻出来,然后是爸爸,瘦了一些,可精神好了不少。
最后哥哥从后座跳下来,比走的时候又蹿高了一截。
“桃子!”三个人一起喊她。
桃子把小扫帚一扔就扑过去了。爸爸的病好了一半,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堆新玩具。妈妈还没站稳就开始嚷嚷着要赶紧盘年货。哥哥摸摸她的脸,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桃子那几天可忙了。
忙着问爸爸在医院都干了些什么,忙着给哥哥看期末得的几张黄奖状,还哭着跟妈妈讲五只小狗冻死了的事。
当然也没忘记讲珠珠——讲珠珠给她吃杏子,借她红领巾,送她回家。
讲着讲着鼻子又酸了,她从哥哥怀里跳下来,说她要去找珠珠玩。
妈妈捋了捋她乱糟糟的头发:“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我知道!就在上学路上,有一棵大杏树的那家!”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要过年了,她家肯定很忙,等到年过了再去吧。”
“好。”桃子点点头。
那天晚上趴在炕上看小人书,看着看着肚子饿了。
她跑下去去隔壁房间拿零食吃——妈妈怕她吃太多,平时都把零食锁在箱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爸爸妈妈在里面关着灯讲话,闷闷的,听不清楚。
她正想推门,听见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桃子贴在门缝上,听见妈妈低低地说了一句:“……烧的就剩一点儿了。”
烧的就剩一点儿了?烧什么呀?她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上没推下去,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转着这句话。
她想起院墙根底下那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姑姑捆的那一捆还在,干干爽爽的,一根都没少。明明家里的柴火还有那么多,哪里烧的剩一点儿了呢?
她推开门。
爸爸妈妈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屋里安安静静的,谁都没说话。
桃子忽然有点害怕,假装自然地开了口:“我想吃笨笨狗。”
话音未落,妈妈就从箱子里摸了一把塞到她怀里。
桃子回去趴在自己的炕上,嘴里咔滋咔滋地嚼着,笨笨狗甜甜的香味在嘴巴里化开,可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
嚼着嚼着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黄土地,老桃树的枝子上还挂着几片残雪,在月光底下白晃晃的。
明明家里的柴火还有那么多啊。
哪里烧的剩一点儿了呢?
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