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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天,六棵土薄荷 “这里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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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的、凉凉的身子,又抬起头来:“可我是雪孩子,春天来了我也会化的。”
小白兔摇了摇头。
她歪着脑袋,耳朵晃了晃:“你忘了吗?你不是雪孩子,我也不是小白兔。”
“我不是雪孩子?”雪孩子的身子在风里晃了晃,“那我是谁?你不是小白兔,你又是谁?”
“你是……”小白兔张了张嘴,红红的眼睛望着她。可雪孩子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
“桃子——桃子———”
远处忽然响起了声音。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清晰,像是谁在喊她的名字,穿过白茫茫的雪地和红通通的火光,直直地钻进她耳朵里来。
雪孩子恍然大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层白白的雪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雪底下露出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露出两根圆圆的麻花辫,露出手背上那个浅褐色的针眼印子。
“我……我是小桃子!对,我是小桃子!”她抬起头来,可小白兔已经走到了屋子门口。
她转过身来,两只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地说:“再见了,小桃子。”
她消失在门后。火焰冲天而起,把整个木屋子都吞没了。
“我是小桃子,”桃子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又干又哑,“那你是谁啊……”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屋顶上那道熟悉的水泥梁,看见的是炕沿上坐着的妈妈,妈妈的肩膀塌着,眼睛底下两道深深的青印子,看见的是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天,和窗玻璃上正在化的水珠子。
小桃子醒了。
可人呆呆的,不爱说话了。
“阴阳”说是丢魂的后遗症,慢慢就会好起来,不碍事的。
妈妈嘴上应着,可眼睛一天到晚黏在桃子身上,她走到哪儿妈妈的眼光就跟到哪儿。
全家人也被她三令五申地警告了,不许在桃子面前提珠珠两个字。
桃子白天坐在炕上看小人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睛盯着字,可谁也不知道她看进去没有。
有时候她坐着坐着忽然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桃树发一会儿呆,然后又低下头去,把那页书翻过去。
她不再说要去找珠珠了。
一次也没有说过。
直到那天早上吃完饭,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锅碗瓢盆的声音在灶台边上叮叮当当地响着,水哗啦哗啦地冲着碗沿。
等她把碗都擦净了搁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发现炕上空的。
被褥叠得好好的,小人书合着摆在枕头旁边,可桃子不见了。
妈妈的心一下子就悬起来了。
她跑到院子里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又跑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只麻雀从墙头上扑棱棱地飞起来。
她慌了神了,脚步碎碎地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绕到了后花园。
老桃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早春的天光里伸着,可底下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露出黑褐色的、潮乎乎的泥土。
桃树底下那片苜蓿地里,蹲着小小的一团,大红色碎花棉袄,缩在那儿,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妈妈放轻了步子走近了,走到几步远的地方才低低地开口:“桃……桃子?”
小桃子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脸上都是眼泪,一道一道的,亮晶晶地挂在两颊上,鼻尖红红的。
“妈妈。”
“怎么哭了?”妈妈蹲下来,想伸手去擦她的脸。
桃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身前的地面。
苜蓿地里冒出了几株绿莹莹的小苗苗,嫩嫩的,小小的,贴着地面刚刚探出头来,两片圆圆的叶子对称地张着,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凉清凉的味儿,被初春的微风一吹,就幽幽地散开了。
一共六棵。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从苜蓿地里钻出来,鲜绿鲜绿的,像刚睁开眼睛的小娃娃。旁边围着几块小石头,歪歪斜斜地摆成了一个圈,有的已经陷进土里去了,可那个圈的形状还在。
桃子伸出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棵小苗苗的叶子,又把手缩回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妈妈:
“这里长了六棵土薄荷,但我忘记是谁种的了。”
妈妈蹲在旁边,看着桃子圆圆的侧脸,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苗从黄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看见那些围成圈的小石头,看见桃子的手指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些叶子。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抬起手来,把桃子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朵后面。
风从沟底下翻上来,凉丝丝的,可已经不扎人了。老桃树的枝丫在天光里安静地伸着,枝上那些小小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贴着褐色的树皮,等着哪一天忽然就绽出粉白的花瓣来。
那些绿莹莹的小苗在风里轻轻地颤着,像一群刚醒过来的小娃娃,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还不知道春天有多长。
桃子又伸出手去,这一次她把那几棵小苗都摸了一遍,摸得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很宝贝的东西。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眼泪蹭在袖口上,抬起头来看了妈妈一眼。
“妈,”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可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春天来了,它们会长大的吧?”
妈妈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应了一声:“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