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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棉花包树皮 “你的手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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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没有说话。她悄悄地蹲在了珠珠旁边,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再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脸看珠珠干活。
珠珠从兜里摸出一盒洋火,大红头的,在砂皮上轻轻一划——“噌”地一下,火焰就跳出来了,小小的,黄黄的,在空气里颤了颤,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
珠珠从地上拣起一张废纸,是写了半面字的作业纸,她把它对折了一下,用火苗燎到一半,塞进了炉子细细的炉膛里。
火苗舔着纸边,纸慢慢地卷起来,黑了一圈,然后呼地一下亮堂堂地烧了起来。
趁着火苗起来了,珠珠直起腰,从旁边的柴火垛里摸了一把细柴棍棍,一根一根地往里码。
她码得很小心,松松地搭着,像搭一座小房子,每根棍子之间留着缝,好让空气钻过去。
火苗就顺着那些缝往上爬,越烧越旺,噼噼啪啪地响着,像是在说话。
桃子看呆了。她的脸烧烧的,眼睛也被炉火映得亮堂堂的,像是里头也点了一盏小灯。
火光在珠珠的脸上跳着,把她的眉毛尖儿、鼻尖儿、下巴尖儿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边。
珠珠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和平常咋咋呼呼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珠珠又摸了一根粗些的柴火搁进去,然后拿过旁边的炉子圈搭在了炉膛上。
炉子圈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圆的,铁的,可以摞起来,上面放水壶或者锅。
珠珠一个一个地搭好,搭得稳稳当当的,铁圈碰着铁炉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脆生生的。
搭好了炉子圈,珠珠开始搓手。她的两只手互相搓着,手掌心对在一起使劲儿地来回蹭,蹭得嚓嚓地响。
桃子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火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珠珠的手起了皴,细细的纹路裂开来,一道一道的,横七竖八的,像冬天干透了的黄土塬上裂开的缝。
手背上还有好几道细长的划痕,有的已经结痂了,变成浅浅的褐色,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红,像是刚划破不久。
桃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轻轻地开口:“还疼吗?”
珠珠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翻了翻去,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常看的东西。过了几秒钟,她又搓了两下,说:“不疼啦。”
她把手伸向炉子圈旁边,让暖烘烘的热气烘着十个手指头。那些手指头慢慢地舒展开来,一个一个的,像一朵小小的花在火边慢慢地开了。
“就是有点痒。”她又补了一句。
桃子没有再说话。她伸出自己的手去,用热乎乎的手掌心盖住了珠珠的手背。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把珠珠那双起了皴的、满是划痕的手整个儿包住了,像包住了一只凉冰冰的小麻雀。
珠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桃子胖乎乎的手。五个手指头短短的,肉肉的,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小肉窝,一按一个坑。
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桃子包着,让那股热乎乎的温度慢慢地传过来。
炉膛里的火还在噼噼啪啪地响着,一声一声的,轻轻的,碎碎的,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窗外的风在沟里呜呜地转着圈,可教室后面又暖又亮。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小姑娘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两个挨在一起的小树苗。
珠珠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手真暖。”
桃子说:“嗯。”
“比我奶奶的手还暖。”
“你奶奶的手凉吗?”
“凉,”珠珠说,“冬天特别凉。摸我的脸的时候,像一块石头。”
桃子的手紧了紧,把珠珠的手又握牢了一些。
火光照在她们交叠的手上,把那些皴的纹路、那些小肉窝、那些细细的划痕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可谁也没有抽回去。
过了一会儿,珠珠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完了,炉子该添柴了。”
桃子这才松开手。珠珠又摸了几根柴火,小心地添进炉膛里。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更红了。
桃子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今年的秋天其实也没有那么冷。
回村的路上,风还在吹着,天已经有些暗了。桃子走到自家后花园,看了一眼那棵老桃树。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只剩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像舍不得走似的。
桃树底下那根褐色的光杆杆还在,周围一圈小石头围得好好的,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碰了碰那根杆子,硬硬的,干干的。
她其实还是有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那棵薄荷呢?可她还是把石头圈整理了一下,又压了压。
远处沟底下传来沙沙的声响,是芦苇在风里摇着。那声音和夏天不一样了,夏天的芦苇是绿油油地响,沙沙沙沙的,透着水汽。
秋天的芦苇是干枯地响,咔咔沙沙的,脆生生的,像是薄薄的瓷片碰在一起。
可桃子觉得也挺好听的,秋天有秋天的声音,春天有春天的声音,等到明年春天,那些声音又会变回来的。
她站起来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块。她闻见了炒菜的香味,葱花炝锅的味道,还有热油碰着菜帮子滋啦一声响。
她加快了步子,跑进了那一片暖黄黄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