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桃子和她的土薄荷》漪金

14、摸着黑上学 “

　　　　
　　冬天来得悄没声儿的，像什么人趁夜里往塬上盖了一层薄薄的冷。

　　桃子有一天早上醒来，窗户上就结满了冰凌花，密密麻麻的，像谁拿白笔在玻璃上画了一大片树林子。

　　她趴在被窝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冰花的枝丫细细的，一根一根往外分叉，分着分着就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小叶子，和春天杨树刚冒芽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在窗户上按了一下，手心底下化出一个小圆洞，从洞里往外看，院子里的老桃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了一层白霜，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妈妈做的厚棉袄老早就准备好了。

　　大红色的底子，碎花面儿，里头的棉花絮得厚厚的，穿上以后两只胳膊都放不下来，得像鸭子似的支棱着走路。

　　棉裤也是厚厚的，两条腿像两根圆滚滚的柱子。棉手套是妈妈拿新棉花填的，形状有点像小袖套，从手腕子那里套进去，长度刚好盖住一半手指头。
　　要是怕冷风钻进来，就左右手一拢，像古人抱拳那样，把手指头、手掌、手腕子全部牢牢地罩起来，保管冻不着一点儿。

　　还有棉帽子，带两个护耳朵的片片，下巴底下系一根绳，系紧了整个人就剩一张脸露在外头。

　　妈妈又给她缝了一个棉口罩，白色的纱布叠了好几层，缝得密密实实的，戴上之后呼出来的热气全闷在里头。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冬天的太阳起得晚，都七点多了，塬面上还灰蒙蒙的，沟底下更是黑黢黢的一片，只偶尔听见枯芦苇秆在风里咔咔地响。

　　桃子把棉帽子扣好，护耳朵的片片拉下来，棉口罩戴好，棉手套套上，两只手一拢，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照了照镜子，自己也笑了——镜子里头那个圆滚滚的东西，哪里还看得出是个人，分明就是一个红底碎花面儿的大麻袋成了精，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

　　她从桌上摸起小手电。银灰色的壳子，揣在兜里就一小截，可光特别亮，一拧开关就射出去一道长长的白柱子。

　　妈妈让她揣着这个上学，说比大手电好拿，手不冷。

　　推开院门，冷风一下子就扑过来了。桃子的棉口罩外面立刻凝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她拧开手电，一道白光在面前铺开，把她脚底下的土路照得亮堂堂的。

　　她沿着塬边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手电光在她前头摇摇晃晃的，一会儿照亮路边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杨树，一会儿照亮沟沿上一丛枯干的蒿草，一会儿又探进黑漆漆的沟里，光柱在雾气里白茫茫地散开，什么也照不见。

　　走到珠珠家院墙外头那棵老杏树附近的时候，手电光忽然晃见路边草垛子后面有一团黑影。

　　桃子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团黑影就猛地蹿了出来，同时一声大叫炸在她耳朵边——

　　“哇！”

　　桃子吓得手一抖，手电差点脱了手，脚下往后一退，嘴巴里也跟着叫出来了：“啊——！”

　　她退了两步才站稳。草垛子旁边站着一个人影，圆滚滚的，裹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棉袄，正笑得弯了腰，一边笑一边拿手拍大腿。

　　“哈哈哈哈！你又上当了！”

　　桃子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还在怦怦地跳。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来，声音又软又糯的，还带着没缓过来的颤：“你咋老是能抓着我吓呢？！”

　　珠珠凑过来，脸凑到手电光里，鼻子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谁让你小桃子总是一个点儿出门，还总喜欢拿手电打闪光玩呢？我老远就认出你来啦！”

　　“无聊！”桃子把口罩又拉上去了，瓮声瓮气的。

　　她身上裹得厚，说话声音本来就闷，隔了一层棉口罩更是毛茸茸的，每个字儿都像裹了一层棉花才从嘴里滚出来。

　　呼出来的热气把口罩捂得潮乎乎的，又顺着鼻子那儿没扎紧的缝儿钻出去，遇到外面的冷风，立马在睫毛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冰珠，眨一下眼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笼的热包子，白气从各个缝儿里往外冒，可外面裹着厚厚一层包子皮，谁也碰不着里头的热乎劲儿。

　　珠珠大概觉得桃子这个样子特别好玩儿，一点脾气没有，让人看了就想逗。

　　她又亲亲热热地凑上来，鼻尖快碰着桃子的口罩了：“我帮你打手电！你自己打多冻手啊！”

　　说着手指头就伸过来了，顺着桃子棉手套的口子往里钻。

　　桃子的手缩在手套里暖暖和和的，正舒服着呢，忽然间几根凉冰冰的东西捅了进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一个哆嗦，像被冰溜子从手指头尖一直戳到了胳膊肘。

　　“嘶——！”

　　珠珠的手整个塞进了桃子的棉手套里，把桃子的手挤到一边去了。

　　那哪里是手指头，完全就是几根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溜子，硬邦邦的，凉得吓人。

　　“你咋不戴棉手套？”桃子把手从手套里褪出来，拿自己热乎乎的手去捂珠珠的手背。

　　珠珠拿另一只手接过桃子的小手电，咔哒咔哒地转着灯头的圈，光斑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

　　“找不着了，”她一边调一边说，“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没做新的吗？”

　　珠珠没接话。她把小手电所有的档调了两三个来回，光柱从聚拢到散开又聚拢，玩够了才满意地收手：“你这个新手电真好使，这么小功能还挺多！”

　　桃子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揣进袖筒里。“我妈买的。”她说。

　　后半句“她嫌我打大手电手太冷”含在嘴巴里，和一口白气一起呼出去了，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珠珠听见没有。

　　“成！”珠珠把手电举在胸前，光柱直直地照着前面的路，“那以后我就负责给你打手电了！”

　　她好像很高兴，声音脆生生的，在冬天黑蒙蒙的早晨里像一根小鞭炮炸开了，带着一点火星儿似的暖意。

　　桃子看了看她那只举着手电的手，光秃秃的手指头攥着银灰色的手电壳子，冻得发白。她想了想，说：“把手给我。”

　　珠珠的手缩了一下，委屈地“啊”了一声：“小桃子你也太小气了，手电都不让我打吗？”可说着还是把手伸了过来，五根手指头摊开着，在早晨的寒气里微微地蜷着。

　　桃子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手来。她把棉手套从另一只手上褪下来，一个黑不隆冬的棉软的东西落在了珠珠手心里。

　　珠珠低头看着手心，不讲话了。手电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俩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