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烧炉子 “一个像棉 ...
-
入秋之后,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凉了。风吹起来的时候开始往骨头缝里钻,站在操场上听晨会,脚底心都冻得发麻。
教室里的窗户关上了,门也关上了,可光关窗户不管用,坐了一会儿手就僵了,拿不住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的小蚂蚁在爬。
有一天晨会上,赵奸臣站在国旗底下,扯着嗓子说天气冷了,每个班分到的煤只有一两袋,要烧一两个月,柴火不够,让每个同学都从家里带一捆柴火来。
他的声音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可大家都听清了。他说柴火要干的,不要湿的,湿的烧不着,光冒烟不着火,熏得大家没法上课。
放学的时候老师又把话嘱咐了一遍。桃子和珠珠并排走在回家的土路上,风从沟底下翻上来,把两个人的辫子都吹得往后飘,像两根细细的尾巴。
珠珠走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哎呀!怪不得这几天老觉得忘了什么事儿,原来是柴火!”
桃子扭头看她:“你没柴火?”
“有倒是有,”珠珠摸了摸鼻子,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不知道干不干。”
桃子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有多问。可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留意了——每天一打下课铃,珠珠就不见了踪影。
以前放学珠珠总是拉着她东跑西跑的,去沟沿上看芦苇啦,去池塘边看有没有小蝌蚪啦,可这阵子一到放学铃响,珠珠就噌地一下站起来,书包一拎就往门口跑,头也不回地喊一声“我先走啦”,然后门帘一掀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问她昨天干什么去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回家了呢”,眼睛也不看桃子。
桃子不用想都知道,珠珠肯定是捡柴火去了。
她家的柴火肯定是现捡的,东一根西一根地从沟坡上、从路边、从杨树底下找来的,不像自己家里的,是爸爸走之前在院子里劈好晒好的。
头天晚上妈妈在院子里帮桃子装柴火。她蹲在地上,把那些劈得规规矩矩的柴火一根一根拣出来,长短差不多的码在一起,粗的细的搭配着,拿一根麻绳七拐八拐地捆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紧紧的结。
桃子拎起来试了试,又扎实又好看,像一捆整整齐齐的大铅笔。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珠珠已经到了。
桃子抱着柴火走到教室后门口,看见珠珠蹲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子。她正从袋子里头往外掏东西,一根一根地掏出来,码在旁边。
桃子凑过去看。袋子里全是些小木棍棍,粗的细的都有。
细的像小拇指,粗的能有桃子胳膊那个样儿,长短也不一,长的快赶上珠珠的胳膊了,短的也就一拃来长。
还有几根带着弯儿的,像谁从树上掰下来的活枝子,外皮还是青的。袋子底儿沉着几片干枯的杨树叶子,珠珠一掏,稀里哗啦地跟着掉出来,飘了一台阶。
珠珠低着头,把那些柴火一根一根往外拿,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桃子过来了,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咧着嘴:“你看,我有柴火了。”
桃子看着她那个笑,看着她面前那堆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的柴火,忽然觉得喉咙口热了一下,可她忍住了。
她把怀里那捆整整齐齐的柴火放下来,蹲在珠珠旁边,从袋子里帮她也往外掏。
两个人的手在袋子口碰了一下。珠珠的手凉凉的,起了皴,细细的纹路裂开来,手背上还有好几道细细的划痕。桃子的手暖暖的,肉肉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肉窝。
珠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桃子的手,忽然笑了:“你的手真软,像棉花。”
“你的手真糙,”桃子说,“像树皮。”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秋天的太阳从教室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们的手上,暖烘烘的。
柴火收起来摞在教室后面,靠墙堆了一垛,高高低低的,各家各户的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老师说要有专门的同学管炉子,每天早自习之前来生火,午休的时候添火,放学的时候封火。
本来老师想让班里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来管,他胳膊长,蹲在炉子跟前不费劲。可珠珠把手举得高高的,举得笔直笔直的,一个劲儿地往老师面前凑。
老师还没开口呢,她就抢着说:“老师让我来!我生火可厉害了!我家的炉子都是我生的!奶奶说我生得比她好!”
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那只举着的手,点了下头:“行,那就珠珠吧。”
珠珠把胳膊放下来的时候扭过头朝桃子挤了一下眼睛,嘴巴咧得大大的,两个小虎牙亮闪闪的,像两颗小星星。
过了两天,厚门帘挂起来了,是那种深绿色的棉帘子,沉甸甸的,一掀起来带一阵冷风,一放下去就严严实实地把冷风挡在外面了。
教室后面的小炉子也打起来了,圆圆的铸铁炉膛,黑乎乎的,烟囱长长的一根,拐出两个直角,从教室后门的窗户上伸出去,弯弯曲曲地指着天。
每天早上桃子进教室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过来,把她的脸一下子就烘热了。
炉膛里噼噼啪啪地响着,珠珠蹲在炉子跟前,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那天桃子早上做值日。她扫完了地,擦了黑板,把抹布叠好了搭在窗台上。做完这些事就跑到教室后面看珠珠点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