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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背《三字经》 “天地黄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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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奸臣从队伍前面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背着手,像在遛弯。
他走到珠珠面前停住了,低头看了看珠珠的脖子,又看了看珠珠的脸。珠珠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肚子前面,手指头在那儿绕来绕去的,一动不动的。
“红领巾呢?”赵奸臣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操场上清清楚楚的。
珠珠没说话。她的手指头不绕了,攥在一起。
“出列。”
珠珠从队伍里慢慢走出来,站到了旗杆底下。秋天的风吹着她的头发,没戴红领巾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灰扑扑的脖子。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
升旗的同学在嘹亮的国歌里把红旗一点一点地升上去。
珠珠仰着脸看,红绸子旗在她头顶飘着,飘得高高的,可她自己的领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桃子站在队伍里,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
珠珠打的结还在,紧紧的,勒着她的脖子,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勒得慌。
这根红领巾是珠珠的,上头还有珠珠的体温,贴在桃子的脖子上,暖暖的。
等升完了旗,高年级的同学退下去了。赵奸臣站在旗杆底下,翻开手里的本子看了一眼,抬起头来说:“二年级背《三字经》,上周是一年级,这周轮到你们了。二年级的代表,上来吧。”
桃子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是二年级的代表。上周老师就在班里说过了,一个年级选一个代表上去背,全班同学一起念了那么多遍,最后老师说“桃子你来吧”。当时桃子的脸就红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轮到她了。
她从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看见珠珠站在旗杆旁边,珠珠的空领口被风吹着,可她朝桃子挤了一下眼睛,嘴巴咧了咧,像在说“快去吧”。
桃子走到话筒前面。话筒比她矮一截,她弯下腰凑上去。手心里全是汗,她往裤子上蹭了蹭,又攥成了拳头。
操场上安安静静的,一百多个孩子都在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去了,她也顾不上拨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人之初,性本善……”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闷闷的,可清清楚楚的。风从沟底下翻上来,把她的话音吹散了一些,可她还是接着背。
“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
背到“苟不教”的时候,她的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每次背到这里她都想笑——苟不教,狗不叫?狗怎么会不叫呢,村里的大黄狗叫声可响了,隔着一道沟都能听见,有时候半夜也叫,汪汪汪的,能把全村的狗都逗起来。
她接着往下背:“……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去了,可她顾不上拨开,就那么顶着碎头发接着背,“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她背得顺顺溜溜的,心里头却飘到别处去了。
她想起学校大门那面围墙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她有好多都不认识。可开头那一句她认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第一次看的时候读成了“天地黄黄,宇宙荒荒”,后来老师给她纠正了,可她还是觉得“天地黄黄”才对嘛。黄土塬就是黄黄的,沟也是黄黄的,连秋天的大太阳照下来也黄黄的,明明就是天地黄黄呀。
她又想,那面墙上后面好像还有什么春夏秋冬,什么星星月亮,那么多字挨着挤着,看着就比《三字经》难多了。
《三字经》多好呀,三个字一句,啪嗒啪嗒的,像圆滚滚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背起来不费劲。
她想着想着,忽然就肯定地点了点头,觉得还是《三字经》好背。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最后一句背完了。
桃子抬起头来看赵老师,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害羞的。赵老师还没开口说话呢,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呱唧呱唧的声响。
她扭过头去一看——珠珠还站在旗杆旁边,两只胳膊抬起来,两个手巴掌呱唧呱唧地拍着。
她拍得可起劲儿了,一边拍一边扇着胳膊肘,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大鸭子扑棱着翅膀,那两只“翅膀”扇得呼呼带风的。
全校的孩子都扭头看着珠珠,可珠珠一点儿也不害臊,拍得更来劲了,脸上得意洋洋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桃子的脸唰地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子红到脖子根。
她埋着脑袋腾腾腾地跑回了队伍里,把脸藏在了前面同学的背后,可耳朵还是烧烧的,像被炉火烤过一样。她听见珠珠在那边嘿嘿地笑,笑完了又呱唧呱唧拍了两下才停下来。
那天回到教室以后,桃子还觉得脸上烫烫的。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珠珠趴在桌子另一边,歪着脑袋看她。
“你生气了?”珠珠小声问。
“没有。”桃子闷闷地说,声音还埋在胳膊里。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桃子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钟,她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珠珠。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领巾。
她早上到了教室就解下来了,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直揣在兜里。她把红领巾从桌子底下递过去,塞进珠珠的手心里。
珠珠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红抹布,又抬头看了看桃子。
她没说什么,把红领巾抖开来绕到脖子上,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那个结打得不好,一边长一边短,可她也不重新系了,就那么晃着两根长短不一的尾巴,冲桃子咧了咧嘴,两颗小虎牙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