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再入魇 有你在，我 ...
-
姜安澜手心丹药显现，正是陈川吃的那一种。
从地牢出来后，陈川被母亲强迫着去说书，去学漏掉的功法。
他刚复述完书里的故事，又马不停蹄地去背另一本。
第二日陈清黎要考核，偏生他天生悟性高，记忆能力却差，男孩小小年纪就常焦虑得睡不着觉，担心母亲失望。
可第二日还要学，若再睡不着，他明日的效率就会下降，于是更加焦躁。
想的越多，便越不能安眠。
那些日子，他便是靠着姜安澜手里的安神丹过来的。
女子盘腿坐在榻上，她吞了药，侧首看向陈川。
陈川在靠近榻头的地方打了个地铺，此刻男子已经盖被躺下，从姜安澜的视线看去，她只能看见他散开的发。
担心在榻边姜安澜会不自在，他特意挪远了些。
“你再这样看着我，我会以为你想要邀我同榻而眠。”懒洋洋的声音透过帐纱传进姜安澜的耳朵里。
“好不要脸。”
明明是他自告奋勇要守着她，姜安澜还未说什么，现在却像是她对他图谋不轨似的。
姜安澜说完钻进被子，屋内也忽地暗下来。
她听到那人低声笑了。
“你现在才知道我不要脸？”
姜安澜：……
她是有些不自在的，失去视野后，耳力和触觉便会被放大。
斜后方平稳的呼吸声，厚实的被褥，她被暖意包裹。
两人不是没有独处过，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尽管她知道陈川在这里是防止她入魇。
想到最后，她反而感觉到了安心。
就像记忆里她父亲母亲还未逝去，她苦练整月，下山回家躺在姜兰身侧那样安心。
好像就算她入魇，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安神丹逐渐开始发挥作用，她沉沉睡了过去。
夜幕将至之时，天边还留有一角橙黄橙黄的余霞，而其他地方皆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就像雨点落下前的灰暗。
这之下，一座小小的土屋安静伫立，屋前带一个小院，院里一棵枯树，一个小男孩在院门前张望，似在等待什么。
良久，远处一个背着木筐的老者朝小屋走来。
男孩见到来人，欣喜地朝他奔去：“阿爹今日买了猪骨？”
他今日去城里的秦家做工，秦家家大业大，给的工钱也可观，便在回来的路上买了点儿子心心念念的猪骨炖汤吃。
男孩要去脱老人的木筐，自己主动背了过来。
一老一小朝小院走，看不见定定站在院前的姜安澜。
姜安澜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两人。
是方书雪的阿爹和阿弟！
她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感到后背发凉，她转过身，拔腿就往小院的反方向跑。
她脚下的小路逐渐变得开阔，前方就是热闹的街市。
然而她预想中的街道没有出现，路的尽头反而是一开始看见的土屋。
这个时候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土屋上方炊烟袅袅，父子两人已经开始张罗着炖骨汤。
一个人穿过姜安澜的身体，径直朝屋里走。
他穿着粗布衣服，高挺的背影看起来瘦骨嶙峋。
高束的墨发静静地垂下，单从背影看，这是一个过得清贫的少年。
姜安澜感觉到了什么，抬眼一看，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黑色衣袍的人。
姜安澜立马转过身，这小院似乎跟着她的内心移动，她转眼，原本身后的小道又变成了那座院子。
屋顶上的人盘腿坐着，他手里把玩着一颗黑黢黢莹润的珠子，露出的手、脸、颈子皆是灰白色。
他望着脚下的少年，随即视线轻轻地飘到姜安澜身上。
！
那视线阴森、轻蔑，望向方子坤的时候还有一点戏弄玩味，这时看姜安澜就像是在看一个杂碎。
姜安澜长到这么大，即便是被死阵困住也没有这样怕。
尹尚，也可以说是巫尧，他只看了她一眼，便闭上眼。
可她的脚再也挪不动了。
她仿若被困在方寸之间，出路只有一条，便是往前走，往院子里面走。
她只有两个选择，往前走，或者是原地不动。
姜安澜选择了原地不动。
方子坤的身影消失在院内，屋里传出来了声音。
男孩带着稚气的声音响亮：“方哥哥！阿爹今日买了大骨！”
老人说：“子坤？书雪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姜安澜宁愿封闭五感，可她做不到。
她没有听到方子坤的回答。
姜安澜绝望地闭上眼。
没多久，有人从屋子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有人穿过她的身体朝院里走。
有道女声喊：“方子坤！”
还有道男子的声音：“姜安澜！”
这声音熟悉，姜安澜确认不是方子坤的。
是……谁呢？
榻上女子的呼吸又粗又急。
陈川睁开眼。
他压根就没有睡，这样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床上人的异样。
他立马走到榻前掀开帐纱，女子表情挣扎，周身笼罩一层黑色薄雾。
陈川在榻边半蹲下，拂袖除掉黑雾，将女子的手拉出来，并指贴在她腕间为她调息。
女子的腕发热，像是染了风寒。
她睡得极不安稳，双目闭得死紧，一张唇时不时稍动，却并不发出声音。
她另一只手倏然抬起，五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挽留什么。
陈川一把抓住她手腕：“姜安澜！”
修者自身不畏寻常寒热，房间内冬无炭盆夏无乘凉水车。
春夜寒凉，丝丝冷风入骨，陈川却觉得身体发热。
等了一会，女子腕间的温度渐渐下降，变得温热。
床上人紧蹙的眉放松下来，紧贴下眼的睫如久栖木叶的蝶苏醒，蝶翅轻扇。
陈川将她的手放下。
姜安澜眼睛惺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睡了个好觉，她侧首，淡声道：“陈川，是魇。”
原来她一直没有摆脱。
当初第一次进入魇境时她就差点没能出得来。
魇境食人心神，最好的破除方法是像陈川那样，通过醒悟出来。
她强行破魇，就注定会有这一天。
她呢喃：“一魇绕心，百魇生。”
夜夜困心无安宁。
她忽地笑了：“真让你说中了。”
这魇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就像一只寸白在她体内寄生，会源源不断地吸食她心力。
姜安澜一提起这个陈川就恨，若不是他整那一通有的没的，她的魇也不会复生。
可不会复生并不代表不存在。
像一包炸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他吐息有些不稳，双手捧裹住女子的手：“别怕，除掉就好了。”
姜安澜在他脸上看到慌乱，扑哧笑了：“我没怕。”
“倒是你，我还是喜欢你平日不太正经的样子。”
姜安澜原本是怕的，可她睁开眼看到陈川，她莫名冷静下来。
有你在，我怕什么呢？
总归你会将我从深渊拉出来。
一股强硬的灵力在姜安澜体内游走，慧泽收回抵在她额间的手，神情复杂地看向身旁人：“你来看看。”
花无忧容颜未减当年，性格则变得更加沉稳，她双指抵上姜安澜的额：“我看看。”
没多久，她收回手，她得到的结论与慧泽的一样。
姜安澜睁开眼，见两人神情严肃，便知不妙：“情况糟糕？”
她面色平静得一如往昔，令三人都微愣。
慧泽说：“剔除不了。它貌似在与你融合。”
陈川晃神。
花无忧道：“这事只能靠你自己，需要你自己将它吞噬。我只能给你一些东西辅佐。”
“什么意思？”陈川忙开口。
花无忧又道：“魇攻心，小姜，是你的心被攻陷了。有一件事藏在你心底，你耿耿于怀，若你始终放不下，魇就会越长越大。”
直到将你吞吃干净。
姜安澜垂下睫：“我明白了。”
她知道是什么事。
“为何我没事？”陈川问她。
花无忧将陈川上下打量一番：“你身体里有息壤。”
“息壤排除一切杂物，魇进不去。”
陈川一顿。
花无忧与慧泽看向姜安澜。
息壤珍贵，他们得到也是旁人所赠，未料到姜安澜把息壤给了这个人。
说明……
他们又看向陈川。
男子一身绯衣，张扬，一张俊朗的脸上无端生出媚丽，与姜安澜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抬眼，固执地看他们，冷不丁说出一句：“息壤，能取出来吧。”
慧泽：“代价很大。”
花无忧点头：“息壤已经融进你身体，强行取出来可能……会要你半条命。”
红衣男子无畏地要说好，被姜安澜冷冷截下：“别管他。”
她给男子投去的视线不悦，暗含警告，看向慧泽和花无忧的眼眸清明得如山巅融雪后的清流：“我试试看。”
陈川定定地看着这个人。
看着看着，眼里的执着委屈变得复杂。
花无忧拉过姜安澜的手：“你跟我来。”
她们走到花海旁，一株赤色花朵从地上飘起，落在花无忧手心。
花朵颜色若血液，状如葵叶，结荚果。
“这是植楮草，我施了法，两月不枯萎，你睡前把它放在鼻尖嗅一嗅，有助你攻魇。”
姜安澜收了：“多谢公主。”
花无忧摇头。
这是他们欠她的。
她救了无数人，自己却被久困。
“小姜，你已经得到惩罚了不是吗？魇，还有百年的时光。”
姜安澜眼睑轻颤。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你不愿放过自己。
她又说：“仙魔人妖之间还时有事发，和盟便会择人外派，你不妨跟着去一趟。”
“和盟如今修建得繁华，你也不妨去逛逛。”
“与他一起。”
姜安澜听到最后一句，朝远处的人望去。
山风微凉，秘境内花香四溢。两人遥遥相望，她看不清陈川的眼，却感觉到了悲伤。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再入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