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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馊主意 “真是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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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安静地坐着,他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因为矮,他坐着只比桌子高一个头。
姜安澜第一次觉得——
小孩就是好骗。
她就说了句“认识陈清樾”,他就信了。
见他一直不动筷,她说:“你好歹吃些。”
地牢里昏暗,姜安澜这时发现,就这几日,男孩瘦了许多。他原本身上就没多少肉,现在看上去都快和他母亲一样瘦得出现病态了。
他还是没有要吃饭的打算,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姨母?”
姜安澜发现自己说假话越来越顺,她胡诌:“她会来,但不是这几日。”
陈川点点头,终于肯动筷了。
姜安澜本来在想怎么让陈川醒过来,一眼瞥到男孩慢条斯理吃饭的模样,忽然觉得看八岁的陈川吃饭还挺有意思。
他吃得不光慢,而且安静,只有夹菜的时候才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是不是不太自在?
也对,毕竟她与他只见了两面。
姜安澜正想着,男孩蓦地抬起头,他天真地问:“姨母是因为要准备和其他弟子比试才不能来的吗?”
姜安澜心道自己还是低估陈川了,十岁都没有就这么聪颖了,并不十分信任自己。
可是陈川不知道的是,与弟子比试时的陈清樾就是她。
她莞尔一笑:“不是,是因为她下山去历练了,还要过些时间才能回来。”
男孩点一点脑袋,不再说话了。
从酒楼二楼朝外面望去,能看到满天霞色,浅橘色在宣纸上洇成一片,往下看,灯火煌煌,因着临近上元,已经有零星铺面挂上灯笼、卖上了花灯,远处的灯架已经初具雏形。
姜安澜回头:“我们下去走走。”
距离上元夜还有两日,街上各处已经开始有了节日的氛围。
“想要什么,你可以告诉我。”
男孩摇头。
姜安澜看着他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有些头疼。
她把他带到一个花灯小摊前:“挑个花灯。”见他犹豫,她补充道,“帮我挑。”
男孩这才认真看了起来。
魇魔制造的梦无非分为两种,痛苦或幸福,陈川陷在其中是因为过往太悲苦。
她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修士融合妖丹这种事,人与妖身体构造、修为运转皆不相同,这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
硬生生融的话修士的身体会吃不消,轻则废身,重则毙命。
陈清黎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于是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危险的法子。
姜安澜没猜错的话,赤尾狐的妖丹溶进了水池,陈川浸在其中,妖力会一点点被他吸入体内。
若是让陈川感觉到了希望,生活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他不就能出来了?
姜安澜偷偷瞥他一眼,男孩人还没摊面高,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安静待在街角的火红的龙和狮子。
“那个是给社火表演用的,后日就是上元夜,你想看的话可以来。”
男孩沉默地移开了眼。
“挑好没有?”
姜安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走马灯、龙灯、兔子灯各式各样,一眼看去,每一个都做工精艺,漂亮得紧。
陈川伸手一指,是一盏莲花灯。
摊主是一位亲善的妇人,乐呵呵地提起莲花灯给他们展示:“小公子眼光真好,这莲花灯是今年卖得最好的一盏!”
“姑娘您瞧瞧,是不是和你一样漂亮?”
姜安澜递给她一点碎银,将花灯接过来。
“为什么选这一盏?”
“这盏最好看。”
姜安澜又提起来仔细端详一番,竹篾做的骨架拢起一点暖黄的灯,丝纱花瓣一层一层错叠开放,确实好看。
她看完,递给小孩:“你帮我拿着。”
他默默地接了。
姜安澜前几日抽空置了间宅子,一大一小往宅子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街。
她身边的小孩回望了两眼。
姜安澜在心里琢磨,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修士也是会过节的,人间怎么过节,修士也会怎么过。
后日的上元夜,修士也会和百姓一样与亲朋团聚、吃元宵,部分修士也会下山去赏花灯。
陈川虽然这些日子在地牢过得不大好,但这样小的孩子,到底是念家的。
于是第二日清晨,姜安澜临走前对小陈川说:“我有事要离开,可能明晚回不来,你若想看社火的话可以让汤婆婆带着你去。”
汤婆婆是她请来照顾他的。
男孩面无表情地点头:“我知道了。”
最后姜安澜忍不住在他头顶摸了摸:“你就安心住在这里。”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时间流淌得很慢。
正如碧青所说的,直到上元夜这天,她都没有回来。
陈川这两日的生活其实很舒适,不用修炼,不需要看到那些冷眼待他的同门,也不用整日都泡在时而冰冷时而炙热的水池里面。
碧青,或者是说陈清樾安置的宅子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居住,不会大到让人感到寂寞,也不会小到让人感觉压抑。
汤婆婆也挑不出错处,做事处处周到,对他的态度也和善。
碧青甚至考虑到他白日没事做,在房间里放了好些玩具和书。
只是……陈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有些想念了,想念母亲,想念陈清樾。
第一个夜晚,他迟迟睡不着,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到母亲,他在想母亲发现他不在地牢里面会担心他。
第二个夜晚,在宅子里面生活了一日,他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但这一日比前一夜睡得要早。
正月十五,暮色降临之际,这所宅子大门大开,陈川站在门口,这个地方,刚好能够听见街上传来的锣鼓声。
他想,再过一刻,那人要是再不回来,他就自己去街上看社火表演。
汤婆婆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夜色初至,世界越来越灰暗,过了一会,陈川看见一个身影朝宅子走来。
那是一个女子,陈川走下台阶,想看得更清楚些。
原以为是碧青,没想到……
女人一身妃色衣裳,青丝半挽,原本昳丽的脸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显出憔悴。
陈川彻底愣住了。
女人也看见了他,她不可置信般朝前方跑了几步,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女人向他奔来,长手一揽,把男孩拉进怀里。
女人身上有些凉,陈川的手下意识收紧,愣愣地喊:“娘……”
陈清黎把他抱得死紧,哑着声道:“对不起,川儿,对不起,我不逼你了,是我不好。”
她语气柔软得像开春融化的雪——
“我不让你喝药了,你不用去地牢修炼了,我也不会再走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去童子苑,好不好?”
“跟娘回家,好不好?”
陈川眼眶又酸又热,视线模糊一片,突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他声音哽咽:“对不起。”
小孩眼角滚下几滴热泪,看得陈清黎也眼睛酸。
女人站起身,帮男孩拉一拉衣服:“今日是上元,娘过来看见那边很热闹,我儿还没有见过,我带你去看看。”
他牵起小孩的手往闹街走。
街上灯火辉煌,人山人海,锣鼓震天。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舞龙队恰好从巷口出来。
大红色的龙一蹦一跳地向前游,跳起来的时候,脚与地面有三四尺高,前进的时候,龙身与龙尾左摇右摆,真就像是一条威武的赤龙。
在它的对面,一头金红色的雄狮在灯笼海里翻腾,龙与狮在石拱桥上相遇,这一刻,响彻天穹的锣鼓声骤停,龙身停滞,狮头低伏。
狮龙相斗,一触即发。
锣鼓声再起,人群一阵欢腾。
陈川看得入迷之时,倏然抬头看向身侧人。
女人也看得投入,察觉到他的视线,垂眸看来,笑盈盈道:“好看吗?”
陈川盯着她的眼,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变化来得太快,让他生出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非但不真实,还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母亲承诺他可以不用再去地牢,她会照顾他,像从前一样。
可他就是觉得,不是这样的。
就好像,他原本的生活就应该待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陈清黎见小孩看着她,又不说话,奇奇怪怪的,不解:“怎么了?”
男孩垂下长睫,若有所思。
他再抬眸时,眼里原本清澈透亮的东西变得浑浊复杂起来,嘴角向上抽了抽,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女人一个激灵,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听见他开口,还是稚嫩的童声,语气陌生但又熟悉:“真是谢谢你啊。”
“姜、小、姐。”
姜安澜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一片刺目白光,小孩、人群、街巷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个小小的光点。
离开梦境的最后一眼,是人群里穿着绯衣锦袍的男孩,他垂着眸,鸦羽般的睫挡住他的神色。
“醒了?好在没出什么意外。”
姜安澜听见长敬渊这样说。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她下意识去看身侧人,男子眼皮动了动,也快要醒了。
她后来想到的主意有点馊,算不上一个好法子,但确实是有用的。
她现在有点不想直面他,站起身问三人:“你们身上有银钱吗?”
这时的方书雪在收拾死者的遗物。
屋内的榻上整整齐齐地躺了三具尸体,是方书雪的三位亲人。他们身上的衣裳被换过了,身体也被清洗过,看上去干净体面。凡间人死下葬,身归黄土。因为没有棺椁,现在只能这样子安置。
“仙子。”女子见姜安澜进来了,起身轻声喊。
姜安澜临走前给了她两袋银子。
“我只有这么多了。”她说。
方书雪眼睛酸痛,连忙摇头:“足够了,多谢仙子……我日后该如何还呢?”
“不用还。”
少女留下一句:“保重。”便出去了。
姜安澜出去时,其他人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陈川身上。
男子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姜安澜现下也没有什么话要和他讲。
虽然那法子是个馊主意,但她也是为了让他清醒,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姜安澜心想,她窥见了他的过往,他会怎么想呢?
陈川显然还没缓过来,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来的路上,陈川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这次姜安澜耳根清净了,反倒感觉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