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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家 姜安澜日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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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前的人,勿伤。”
姜安澜收了剑,环顾四周,还是没见到人,她甚至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她只好望向天空:“你是神女吗?叫什么名字?为何不现身?”
“神女?在哪里?当今竟有一神?”陈川以扇半掩面,语气惊奇,也同姜安澜一样仰头看天。
他摇着羽扇想,真稀奇,神会护一个魔。
那声音空灵:“我无身。”
姜安澜心中狐疑。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愿意助你,但我要告诉你一些必要的事。”
“你说。”
“我的法术,能让你回到百年前,穿到早逝之人的身上,你身死之时便是归期。你的身份、如今的修为皆会改变,我给不了你任何帮助,你只能靠自己。”
陈川摇扇的手顿住。
“若你决定好,便走进去。”
池边的巨树粗壮的树干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洞。
陈川的目光看向姜安澜,她并未动作,冷静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装腔作势、装神弄鬼?”
一片沉默。
良久,那声音才出现:“你若不信,我愿以魂起誓,若我话中有假,自毁魂魄,万劫不复。”
姜安澜被她这句话惊到:“魂誓对神也有用吗?”
她怎么觉得这神女很担心她不进去的样子。
“神也有魂。”
“不必了。”姜安澜朝光洞走。
她的世界相当简单,除了自己,便只有剑道和师父。
慧泽生来翘楚,尚且年轻,他不能就这样沉溺在思郁之中,慢慢死去。
“你只有一次机会。”
“切忌保护好自己的神魂,若神魂有损,归来的你神魂也是残缺的,若神魂消散……”
世间便没有你这个人了。
光洞已经近在咫尺,磅礴灵气扑面,她回头看向虚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无虞。”
姜安澜点点头,不再犹豫。
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握住,她侧首,愠怒:“陈川。”
陈川脸上咧开一个贱兮兮的笑,将姜安澜朝光洞一推,与她一同钻了进去:“我也去!”
两人很快消失。
姜安澜觉得身上酸痛不止,像是练了一日的剑,肚子还饿,她还未全盘接受身上带来的感受,额角刺痛。
身旁人惊呼一声,走到她侧边去看她的伤:“小姐!”
姜安澜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
她垂着眸,一睁眼就瞧见了落在裳上的物件,是一颗苹果枣的核。
那核是被人啃完留下的,上面还粘了圈圈白色果肉,看着令人恶心。
果核扔来的方向传来“哈哈哈”的笑声,她侧首去寻。廊下站着一个十余岁的男童,衣着华贵,表情却很是欠揍。
姜安澜狠狠剜他一眼。
她的神色冰冷,还带着一股狠劲,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了莫大的勇气,横道:“你敢瞪我?“
身旁的女子约莫是她的丫鬟,见到她额角淤青,急急地转身向男童看去:“少爷!你……”
话说到一半,她却突然停住,忐忑地起身朝抄手游廊尽头行了个礼:“夫人。”
姜安澜看过去,廊下走来一个美妇人。
属于原主的记忆铺天盖地。
她现在的这个身体是梅家的大小姐,名叫梅昭音。
梅家,是潢沽县的第一富商。
梅家有三个孩子,梅昭音是最大的,去年及笄,比姜安澜小了三岁。
梅昭音的生母在诞下她后离世,她父亲起初对她疼爱非常,然而这份爱却渐渐变弱了。因父亲恋上了一个女子,孙蓉。
父亲将她娶进门,第一年就诞下了一个女孩,第二年生下一个男孩,便是眼前的砸她的男童。
孙蓉将自己的两个孩子捧在手心里,对梅昭音的态度越来越差,这几年更是猖狂。
这不,昨日,她的儿子梅云深又招惹了原主,原主忍无可忍,还了手,后果便是被罚跪一日、断食一日。
美妇人一身衣裙晃眼,目光狠戾,对着姜安澜说:“跪了一日还不消停。”
梅云深去拉她的手,扁嘴:“娘,大姐好凶……”
“……”
孙蓉将宝贝的儿子的手牵起,去瞪跪在地上的人:“你又欺负你弟弟了!”
姜安澜并不看她。
她在仙山百年也未受过这般冤枉,若她还是齐云山上的剑修,早就拔了剑。可现在处境不同了,而且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相当孱弱。
她的内心相当平静。
一旁的丫鬟站不住了:“夫人,是二少爷先用果核砸了小姐。”她口舌打结,是因为着急,“小姐什么也没做,额头都伤了……”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声音弱下来:“夫人,让小姐起来吧,她已跪了一天了……”
孙蓉牵着儿子转身要走,昂首轻飘飘道:“那便起来罢。”
丫鬟赶忙去拉姜安澜:“小姐,我们回屋。”
姜安澜要起来时才切身体会到这身躯的柔弱,双腿软绵绵的,半天使不上来力,心里琢磨着这身体会耽误事。
丫鬟来帮她,急得泪水都挤了出来:“小姐……”
回了屋,静梅一面为她上药,一面嘟囔:“小姐,少爷再来欺你,你还是忍忍吧……总归他不会做得太过分。”
“我知道你一向不与他计较,昨日是实在忍不了了。”
姜安澜还在思考事情,听见她这番话,想到那男童非爱欺负梅昭音,人家规规矩矩,又没惹他,心里窝火:“我的一味忍让换来的只会是他的变本加厉。”
“可你斗不过他呀,他有夫人做靠山,你……”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赶忙纠正:“你的靠山是老爷,可老爷有生意要照顾,总是不在府中。”
姜安澜更加来气,她的爹爹才不会像梅家老爷一样忽视家人。
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
原主是个规规矩矩的闺女,从不主动招惹他人,遇到些事忍忍就过去了,被梅家人挤兑太久,丫鬟也变得唯唯诺诺,不敢反抗。
姜安澜想,只凭她的三言两语并不能改变静梅。
于是她吩咐:“药上好了,你就出去罢。”
静梅应声退出卧房。
姜安澜开始打量镜中的脸。
梅昭音是一幅小家碧玉的长相,眼睛圆圆,鼻尖小巧微翘。这样的脸该是莹润饱满的,此刻却苍白瘦削,眼瞳失色。
她不知道梅昭音是如何死的,但原主在这院子里活着,断开心不起来。
姜安澜垂眸细思,她要离开。
离开梅家,入仙门,重新修炼。
进了仙门,她才好去调查师父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从头修炼,她才有依傍、有能力去做她想做的事。
门被叩响:“小姐……”
“进来。”
静梅将手里端着的饭菜搁到桌上:“小姐,只有这个了,你将就吃些。”
姜安澜瞧了一眼。
白粥、香椿鸡蛋。
她在齐云山吃的也清简,但放到人间的富户中就有些不好看了。孙蓉对梅昭音如此不喜,她怎么提出自己要进仙门?
姜安澜用过饭,在房中打起坐来。
她探了灵根,心里暗暗叹气,有些麻烦。
梅昭音的资质平平,身体瘦弱,好在康健。
一连几个时辰,她都在尝试引气入体、开灵根。
姜安澜到黄昏才走出屋子。
她提前告诉静梅自己要休息,不用晚膳。
梅昭音的屋子比较偏,姜安澜四处转了转,见四下无人,仰首去看那围墙。
她奋力一跃,衣袂翩飞,然而高度不够,心悸瞬间,伸手攀上墙壁,整个人如一条风干的鱼被悬挂着。
姜安澜翻出去落在地上,脚底一痛。
她自己也未料到,重来一次,只用几个时辰便到了炼气。
可是修为长了不够,身体缺乏锻炼,一个简单的翻墙她都做得磕磕绊绊。
她抬手往眼前一挥,面容在外人眼中就如同戴了面纱,模糊起来。
她对璜沽县还有点印象,一路上弯弯绕绕,走错了一条路,好歹是及时找到了姜家。
她寻了间铺子坐下,静静地朝街对面看。
这一年的“姜安澜”未满九岁。
百年过去,她仍记得一些零散的事。
姜安澜的父亲经营着街东的一间铺子。
她还记得戌时过半,是他爹爹的归家时间。
每每这个时间,年幼的她便会跑出家门迎接爹爹。
姜家门口果真跑出来一个女童。她梳着两个小髻子,髻子旁有只银色蝴蝶,一左一右。
女童有目的地寻找,见到远远地走来一个男人,圆润饱满的脸蛋立马露出两个小小的窝,女孩声音很大,边跑边喊:“爹爹!”
男子见了女童,亦绽了笑颜,加快脚步。
女童跑到男人跟强,双手张开,是个“展翅”的姿势。
她被男子抱起,跨坐在他后颈上,笑盈盈,语气期盼:“你今天给我带青团了吗?”
“啊呀,我忘记了!”
女童将信将疑:“你带了吧!快给我。”
男人笑嘻嘻:“带了,在糕团店里。”
这下女童才相信,气鼓鼓地用拳头去锤他肩膀:“你说好的今天给我带!你说话不算数!”
这时候姜家门口又走出来一个人,她一身藤萝紫裙,人也如衣裳的颜色一样温柔:“饭已经好了,还不快进来?”
小女孩委屈巴巴,快哭了:“娘,爹又骗我!”
“他骗你什么了?”
男人但笑不语,带着孩子与女人一起走入家门。
大门缓缓合上,吱呀作响,那沉闷的声音清晰又久远,正如姜安澜的心思。
街对面的面铺外坐着一位以纱蒙面的女子。
她佝偻着腰,分明是用饭的姿势,拿木著的手却在发颤。
她面前的一碗面条变作两碗,大颗大颗的泪珠像初夏打在地上的雨点一样落进面里。
姜安澜日思夜想的人,此刻是鲜活的、生动的,一如梦中所见。
爹爹、娘亲……
时隔百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店内的小二每做一点活就抬起头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去寻一张干净的手帕,走到她近处递给她:“姑娘,你的面坨了,我给你重做一份。”
你已经哭了很久了。
姜安澜的童年原先是很幸福的。
父亲经营一间首饰铺,生活稳定、家中有柔妻乖女,算不上富足,却也是人生小满、幸福康乐。
姜安澜无忧无虑地长到了九岁。
而那天……
爹爹铺里活多,没时间回家吃饭,她便与娘亲一起去为他送饭。
姜安澜还记得,那日娘亲做了爹爹最喜欢的豉汁鸡。
她笃定地说:“爹爹看见豉汁鸡定然欢喜!”
就在他们快走到铺子时,听得铺中一阵喧闹,娘亲将食盒塞到她手里:“你别进去,我先去看看。”
姜安澜踟蹰一会,闻得吵闹声变小了,就慢吞吞地走。
她竖起耳朵,先是听见了娘亲的惊叫声,很快就再没传出任何声音了,接着就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忽生恐惧,提着沉重的食盒跑进铺子,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食盒摔在地上。
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
地上,爹爹和娘亲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胸口被洞穿,正汩汩往外冒黑气。
女孩吓得大哭不止,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去捂爹爹和娘亲的胸口,黑气将她的手灼得疼痛,像密密麻麻的针在刺她手心。
姜氏夫妇死在魔的手下,死时面色扭曲,血淌满地,染红了女儿的半身裳。
姜安澜记得,那日是四月廿八,隔天就是她的九岁生辰。
爹爹和娘亲商量着带她出门游玩。
爹爹便为了次日关店多在铺里呆了一个时辰。
一百年过去了,姜安澜快要十九,那日的画面刻骨铭心,仍历历在目。每每想起,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