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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身制   睡着睡 ...

  •   睡着睡着林予舟突然醒了,然后想到被“终身制”。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怎么不早说”的后知后觉。像签了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小字写着“本协议永久有效,不可解约”。她已经躺下快一个小时了,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念头:终身。一辈子。她这辈子都要跟一个系统绑在一起,帮一个顶流明星做任务,赚积分,换钱,交房租,吃面。
      她想:行吧。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干。
      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硌在鞋底的小石子,不至于走不了路,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不是系统的,不是陆仰止的,是很久以前的。
      大一。她追过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可能是因为“终身”这个词让她想到了“承诺”,想到了“长期绑定”,想到了“不可逆”。而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跟“承诺”沾边的事,就是大一那年。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够猛的。不是勇敢,是愣。是那种“不知道害怕”的愣。她问他要不要喝奶茶,他说了一个口味,她就去买了,送到他楼下,吸管也插好了。学校有讲座,她问他去不去,他说可以,她就提前去占了座,两个位子挨着的。她做了很多这种小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堆在一起,就成了“她在追他”这件事的全部证据。
      她追了不到两个星期。进度很快,快到她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太真实——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中间的逻辑全是空的。他是怎么从“知道她这个人”变成“跟她在一起”的,她说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买了一束花,表白了,他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像假的一样。
      后来她发现,确实是假的。
      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了解,没有默契,没有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不用说话也不尴尬”的踏实感。他们像两列从不同方向开来的火车,在同一个站台停了一会儿,看着对方,以为是同一趟车,就稀里糊涂地挂上了。开出去才发现,轨道不是同一条。
      他的脾气不好。不是那种暴烈的、摔东西的不好,是那种“不顺他意就不高兴”的不好。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不想做的事情谁也勉强不了。她约他出去,他说“不想去”,就不去,没有商量余地。她提一个建议,他说“不好”,就不好,不需要理由。她试图跟他沟通,他说“你怎么这么烦”,语气不是凶,是那种“你为什么要浪费我时间”的不耐烦。
      她一开始会争。她脾气也不好啊,她骨子里是个倔的,急了也会顶回去。但顶完之后他会冷暴力——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她说十句他回一个“嗯”。冷个一两天,然后发一条消息过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要不还是算了。”
      分手。他又提分手。
      她慌过。第一次提的时候她真的慌了,发了一大段话过去,说再试试,说哪里不合适可以改,说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她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同意了。她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挽回了什么。但后来她才想明白,他提分手不是真的想分,是一种手段。一种让她闭嘴、让她服软、让她不要再“麻烦”他的手段。每次她让他不顺心了,他就提一下分手,像按一个按钮,她就会立刻变乖,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敢再说任何可能惹他不高兴的话。
      而她也确实上当了。
      每一次。
      后来她索性不争了。她开始观察他喜欢什么。她发现他吃“可爱乖巧”这一套。她如果表现得软一点、甜一点、什么都听他的,他的心情就会好,就会对她温柔一些,就会主动找她聊天,就会在外面牵她的手。她开始扮演那个角色。说话的语气变软了,尾音往上扬,加一些“呀”“嘛”“啦”的语气词。他说什么她都说“好”,他不想去的地方她说不去就不去,他想吃什么她就陪着去吃,即使她不爱吃。她把那个“乖巧可爱”的林予舟穿在身上,像穿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领口太紧,袖子太长,但穿久了也习惯了。
      她觉得他挺吃这一套的。他说她“乖”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满意的、被取悦到的、像是在夸一只听话的宠物的感觉。她觉得够了。她至少找到了一个能让这段关系“和平运转”的方式。
      但这样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每一分钟都在演”的累。她明明是一个倔的、急的、脾气上来谁都不让的人,却要缩成一个软的、甜的、没有棱角的形状。像一个刺猬把刺一根一根拔掉,拔完之后浑身是血,然后对人说“你看,我不扎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演。也许是怕他分手。不是因为多喜欢他,是沉没成本——她花了那么多力气追到的,她花了那么多心思维持的,如果就这么没了,那她算什么?所以她演。一天一天地演,演到她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哪个是演出来的。
      最后那次,是她踩到了他的底线。
      具体是什么事,她已经不太愿意回忆了。大概是她某一次没有忍住,没有扮演好那个“乖巧可爱”的角色,说了某句不该说的话,做了某件不该做的事,触碰了他最在意的那条线。他的反应比任何一次都大。没有冷暴力,没有“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他直接消失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她等了两天。两天之后他发来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不是什么难听的话,但比任何难听的话都让她难受。那句话说出了他一直以来对她的全部看法——她只是一个“长得还行、对他百依百顺、带出去有面子”的女朋友。一个装饰品。一个会自己买奶茶、会提前占座、会说“好”的、不用操心的、省事的装饰品。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哭,没有愤怒。她只是觉得好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的笑。她演了那么久,演得那么用力,甚至把自己都演没了,在他那里,连一个“重要的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合适的女朋友”。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角色。
      她没有再挽留。她甚至没有解释。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再也没有回复。
      分手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慢慢想通了一些事。
      第一,她根本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谈恋爱”这件事本身,是她在大一那个大家都谈恋爱的环境里不想掉队的焦虑,是她对自己“能不能追到一个人”的好奇。她选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放在人群里会被第一眼看到。这是一个肤浅的理由,但它是真的。后来的那些付出——奶茶、占座、礼物、妥协、道歉、挽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不让自己输”。
      第二,她真能装。现在想起来都想笑。她一个倔脾气,一个急了会顶嘴、生气会摔门、烦了会直接说“别烦我”的人,居然把自己捏成了一个会撒娇、会说“好呀”、会在他不高兴的时候小心翼翼哄他的“乖巧女友”。她装得那么像,像到她有时候都信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卸下那个角色,觉得自己的脸是僵的,嘴角是酸的,嗓子是哑的。那是笑太多了、说太多“好”了、把真实表情压下去太多次了的后遗症。
      第三,她一直怪他。
      不是那种恨得咬牙切齿的怪,是一种“你凭什么”的怪。凭什么他可以那么轻易地提分手,好像她花的所有力气都不值钱?凭什么他可以让她一个人演那么久,而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当那个“被追的”?凭什么他在那段关系里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偶尔说一句“乖”,就能让她觉得自己的表演有价值?凭什么最后他对她说那句话,好像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肤浅的、只看脸的人?
      她不是。她不是只看脸的人。她看脸,但她也看了别的。她看了他的不耐烦,看了他的冷暴力,看了他的“不合适”和分手按钮,看了他在她每一次努力维持关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她都看了。但她还是留下来了。不是因为脸,是因为她不想认输。
      但他从来不会知道这些。
      她有时会想,这个人真可笑。他总觉得自己是被追的那个,是被喜欢的那种,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些追他的人到底喜欢他什么。他的前女友——他提过一次,异地分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就是“距离太远”这种客观原因导致的分开。但林予舟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什么异地啊,不就是没多喜欢吗?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异地算什么?她的大学同学有异地四年的,火车票攒了一整本,最后结婚了。异地不是理由,不够喜欢才是。
      他前女友追的他,追到了,在一起了,异地了,分开了。说起来每个环节都合情合理,但林予舟觉得好笑——追的时候那么用力,分的时候那么痛快,连“再试试”都没有,直接散了。一个说得那么痛快,一个答应得那么痛快。两个人都是。谁也不比谁深情。
      他想要的“真心”,两任女朋友都没给成。
      第一个没给,因为不够喜欢。异地就当借口,顺水推舟就分了,连挣扎都没有。
      她也没给成。不是不够喜欢,是她喜欢的方式不对。她把喜欢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底下,藏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找不到。而他懒得挖。他只想等着种子自己长出来,开出花来。但种子在地下,要挖,要浇水,要等。他没有那个耐心,她也没有那个表达的能力。
      她怪他吗?当然怪。她怪他不愿意花一点力气去理解她,怪他只看到那个“乖巧可爱”的假象,怪他拿她当装饰品还觉得自己没有错。怪他在她说“好”的时候看不到她眼睛下面的疲惫,怪他在她小心翼翼哄他的时候想不到她其实也是一个会生气的人。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因为他不会在意。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他有一个女朋友”这件事本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系统。”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在的。】
      “我问你一个事。”
      【请说。】
      “你觉得那个人可笑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
      【系统不进行人格评判。】
      “那你就假装评判一下。”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根据宿主提供的信息,该对象在两段关系中都处于被动接受的位置,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被动接受不等于被真心对待。他想要的‘真心’,他从来没有主动去确认过。】
      “就是说他也挺活该的。”
      【系统没有说过‘活该’这个词。】
      “但你是这个意思。”
      系统没有说话。林予舟觉得它是默认了。
      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鼻子和眼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细细的,橘黄色的,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根温暖的线。她看着那根线,忽然觉得系统说得对。他确实活该。他想要真心,但他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他只想要一个顺他意的、百依百顺的、带出去有面子的女朋友,然后期望这个人毫无保留地爱他。这不是在谈恋爱,这是在许愿。
      而她呢?她也活该。她明明不是那样的人,非要把自己装成那样。她明明可以早点说“不”,早点说“我不喜欢这样”,早点说“你再提分手我们就真的分了”。她什么都没说。她选择了演。演到最后,连自己都演没了。
      两个人都在演。他演那个被喜欢的人,她演那个乖巧的人。演了一场烂戏,观众只有他们自己。
      她闭上眼睛。
      “系统。”她说。
      【在的。】
      “你说,如果我不装,是不是一开始就不会在一起?”
      系统沉默了很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久。
      【系统无法回答‘如果’类的问题。但系统可以告诉宿主:不装的话,宿主可能会更早地发现自己不需要这段关系。】
      林予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好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我要是从一开始就不装,我根本不会要这段关系。一个动不动就提分手的人,我凭什么要?我疯了吗?”
      她没有疯。她只是那时候太年轻,太想证明自己“也可以谈恋爱”。她证明了。但也付出了代价。那个代价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自己“不会跟人相处”“性格有问题”“不值得被喜欢”。她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装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有问题。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没有问题。她只是不适合跟那样的人在一起。不适合跟一个需要她“扮演”另一个人的人在一起。不适合跟一个在她不演的时候就提分手的人在一起。不适合跟一个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她当装饰品的人在一起。
      不是她的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不会断的线。她看着那根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终身就终身吧。反正她也不想再演了。系统不需要她演乖巧,不需要她说“好呀”,不需要她在不高兴的时候还要笑。系统只需要她活着,待在那里,做任务,吃面。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轻松的一段关系了。
      虽然对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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