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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姨妈 入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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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天,林予舟的姨妈来了。
不是那种掐着日子算好的准时,是提前了三天,在她完全没有准备的早晨,用一阵熟悉的、从下腹部慢慢扩散开的钝痛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不是疼,是那种“又来了”的疲惫。像一位不太受欢迎但非常守时的老熟人,每个月都来敲门,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也从来不会不来。
她躺在床上,用手掌按住小腹。不疼,就是不舒服。闷闷的,胀胀的,像有人往她肚子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不重,但占地方。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周一。入职第一天。九点到公司报到。她已经把路线查好了,地铁四号线,坐六站,换乘一次,再坐三站,出站走四百米,全程大概四十分钟。衣服也准备好了,挂在椅背上,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一双平底皮鞋。鞋是新买的,上周末在商场打折的时候挑的,九十九块钱,鞋底有点硬,她打算先穿两天适应一下。
她想:今天是第一天。不能迟到。
然后她起来了。
去卫生间的路上她感觉到了头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过两秒又恢复了的晕。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黑过去,然后走进卫生间。垫了卫生巾,换了干净的内裤,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黑眼圈。青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血色。她用手指在嘴唇上按了按,按出了两秒的红,松开又白了。
她对着镜子说:“没事。”
镜子没回答她。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太相信她。
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杯子里,端着杯子坐到桌前。热水隔着杯壁烫着手心,她把杯子贴在小腹上,让那点热量慢慢渗进去。不疼,但小腹那团棉花的感觉得到热的时候会松一点,像被泡开了,没那么堵了。
今天吃什么?她想了想。面试的时候HR说公司有食堂,中午可以去食堂吃,但她不确定第一天能不能找到食堂在哪、要不要办卡、会不会一个人端着盘子站在中间像个傻子。她决定早上吃多一点,撑到中午再说。
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挂面,青菜,一个荷包蛋。没有放辣椒——她平时吃什么都要放一勺辣椒油,但今天肚子不舒服,她忍住了。面煮好之后她端着碗回到桌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面很烫,她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吃快了胃会胀,肚子会更不舒服。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之后等一等再吃下一口。
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锅洗了,灶台擦了两遍。然后她去换衣服。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平底皮鞋。衬衫有点大,她把下摆塞进裤子里,显得利落一点。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用卡子别好。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像一个人——不是她自己,是那种“职场新人”的标准模板。不丑,也不出挑,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但至少不会给人留下坏印象的样子。
她把文件袋拿上,里面装着她昨天就准备好的所有材料: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银行卡、一寸照片。她昨天对着备忘录检查了三遍,每一遍都打了勾。她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换好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间十五平米的房间。
白墙。小桌。绿萝。沥水架上排成一排的白碗。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嫩绿的,卷着的,还没展开。她昨天刚浇过水,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想:晚上回来再浇水。
她关上门,走了。
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她抓着吊环,被夹在两个上班族中间,左边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看手机,右边是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孩在打瞌睡。车厢晃晃悠悠的,她的头也开始晃悠悠的。不是困,是晕。那种低血糖一样的、轻飘飘的晕,像踩在棉花上。
她换了一只手抓吊环,另一只手按着小腹。棉花的触感从肚子里面传到手心里面,里面和外面都是软的,她觉得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海绵,形状还在,但用力一捏就会塌。
她想:坚持一下。第一天。不能迟到。
出了地铁站,走了四百米,到了公司楼下。一栋灰色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蓝色的天。门口有一个旋转门,她站在旋转门前等了一下,等前面那个人走完了,她走进去。大厅很大,地板亮得像镜子,她能看见自己走在上面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年轻女人,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前台在十二楼。她进了电梯,按了十二。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小腹还是不舒服,但忍得住。头晕也好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电梯在上升,她的身体也在上升,那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被向上的速度盖住了。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找到前台。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烫着卷发,涂了橘色的口红,笑起来很好看。
“你好,我是今天入职的林予舟。”
“林予舟?啊,对的,你稍等一下,我通知HR。”前台女孩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着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你先坐一下,HR马上来。”
她坐到沙发上。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陷进去了,像那天在菜市场门口买的那块豆腐,一碰就碎。她赶紧坐直了,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放在文件袋上面。姿态要端正,她记得网上说的,第一天上班不要靠在椅背上,不要瘫着,不要让人觉得你懒。
HR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带她去办手续。填表、签合同、交材料、领工牌、录指纹。她一项一项地做,每一项都确认三遍,确认自己没填错、没漏填、没签错地方。HR说“你效率挺高”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谢谢”。
办完入职,HR带她去部门报到。部门在十四楼,开放式办公区,工位挨着工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她的工位在靠窗的那一排,右手边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和她在出租屋里每天看到的那片天是同一片,但角度不一样,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更多的楼。
部门主管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周姐给她介绍了部门的几个人——做内容的小杨,做运营的小刘,做设计的老赵。她一一打招呼,说了“你好”和“多多关照”。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嘴角的弧度也是计算过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分:及格。
周姐说:“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我给你发了几个文档,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或者问小杨都行。”
她说:“好的,谢谢周姐。”
周姐走了之后,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电脑是新的,系统还在初始化,屏幕上转着一个白色的圈。她看着那个圈转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头晕又来了,这次比地铁上更明显,像一个潮汐,从后脑勺慢慢涌上来,漫过太阳穴,漫过眼睛,眼前的东西变得有点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发现没用。
她把手伸到桌下,按着小腹。棉花的触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像有人把棉花往她肚子里塞得更深了,塞到腰后面,塞到脊椎旁边,整个下腹部都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的难受。
她想:应该吃点东西的。空腹会让头晕更严重。但她早上吃了面啊,一碗面,一个荷包蛋。够了。为什么还晕?
系统初始化完成了。桌面出现了,壁纸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蓝的天,绿的湖,白的云。她把那些文档一个一个点开,开始看。员工手册、部门职责、工作流程、过往案例。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从这一行爬到那一行,她刚看完第一段,第二段的内容就被爬过来的蚂蚁盖住了。
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注意力没办法集中。小腹那团棉花一直在吸引她的注意力,像一个在耳边不停说话的人,说得很轻,但你没办法忽略他。头晕也没有好转,反而随着上午时间的推移,像水位一样慢慢上涨,从脚踝涨到小腿,从小腿涨到膝盖。
十点钟的时候,小杨过来问她要不要喝咖啡。她说“好,谢谢”,小杨帮她倒了一杯,黑咖啡,很苦。她喝了一口,胃里有点不舒服,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一点。她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角。
十点半的时候,周姐过来问她看得怎么样了。她说“看了一大半了”,其实她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她不想让周姐觉得她慢。
十一点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卫生间。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黑了一下,比早上更黑,黑到她伸手扶住了桌沿。她站在那里,等那阵黑过去,等视线从一片漆黑变成灰蒙蒙的,再从灰蒙蒙的变成模糊的、能辨认出形状的画面。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不太好。嘴唇比早上更白了,几乎跟皮肤一个颜色。黑眼圈还是那么重,但脸色也白了,白到黑眼圈显得更黑了,像被人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两笔。她把嘴唇咬了一下,咬出了点血色,然后松开,血色又退了。
她想:这才第一天。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回到工位,继续看文档。中午十二点,小杨过来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说不去了,自己带了三明治。其实她没带。她只是不想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站着等那么久,不想端着盘子找座位,不想在一群不熟的人面前吃不下饭还要假装有胃口。
小杨说“那我帮你带点东西回来?”她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带了”。
小杨走了之后,她从包里翻出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一包苏打饼干。不是特意准备的,是她昨天在超市随手拿的,本来打算当零食吃。她把饼干拆开,拿了两片,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干很干,碎屑掉在桌上,她用纸巾一一捡起来。吃完两片又吃了两片,吃了四片饼干,喝了两口水。水是凉的,她不喜欢凉水,但没办法,她没有带保温杯。
下午一点半,周姐让她跟着小杨熟悉一下后台操作。小杨很耐心,一步一步地教她怎么发布文章、怎么配图、怎么设置关键词。她认真地听,在笔记本上做笔记,字写得工工整整。小杨说“你记笔记好认真啊”,她说“怕忘了”。
她的脑子在很努力地工作,但她的身体在跟她讨价还价。小腹的棉花变成了一个暖水袋——不是暖的那种,是烫的那种,但又不像烫,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说疼不疼说胀不胀的压迫感。头晕变成了背景音,像一台老旧冰箱的嗡嗡声,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响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她一直用右手在桌下按着小腹,假装是手放在腿上的正常姿势。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快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走神,是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个老旧的齿轮,每一圈都要卡一下。
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热水烫着她的手心,她把杯子贴在小腹上,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太阳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她看着那片天,想:今天才第一天。还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但她知道自己会撑。
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了,水从喉咙流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周,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湖。小腹的棉花被这股暖意冲散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够了。
她回到工位,继续看文档。
下午五点半,周姐过来跟她说:“今天先到这儿吧,第一天不用加班,明天再继续。”
她笑着说“好,谢谢周姐”,然后关了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把椅子推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她又扶了一下桌沿,这次黑的幅度比中午小了一点,只黑了一秒就恢复了。她等了一秒,然后拿着包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声音很大,大到她吓了一跳,睁眼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
出了写字楼,她站在门口,看着灰蓝色的天。傍晚的光比白天更淡了,天边有一抹薄薄的粉紫色,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的铅笔痕迹。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汽车尾气和秋天干燥的味道。
她走到地铁站,进站,刷卡,等车。等车的时候她靠着柱子,把包抱在胸前,闭着眼睛。旁边的广播在报站,人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地铁来了,她走进去,没有座位,站着,抓着吊环。车厢晃晃悠悠的,她的人也跟着晃。
她在想:今天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有没有让人看出她在硬撑?她想了一圈,觉得应该没有。她笑了,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话,该安静的时候安静了,该笑的时候笑了。没有人知道她小腹那团棉花,没有人知道她一直头晕,没有人知道她在茶水间站了五分钟只是因为站着比坐着更舒服。
她觉得自己表现挺好的。
然后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说不清是为什么。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明明不舒服却要假装舒服,明明不想笑却要笑,明明需要躺着却要站着。她把自己包装得很好,像一个完完整整的、没有问题的、合格的新员工。没有人知道包装底下是一个正在流血的、快要散架的人。
她想: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大家都是这样的。谁不是带着一堆问题在上班?谁不是肚子疼的时候还要对着电脑微笑?谁不是头晕的时候还要听领导讲话?她不是最惨的那个,她甚至不是最不舒服的那个,她连痛经都不是剧烈的,就是不舒服而已。比她惨的人多了去了。
但她就是觉得委屈。
也许不是因为今天。也许是因为今天之前的所有日子。二十二天的面试,两年没有正经工作,她妈电话里的“端水的人”,那束雏菊,那些“好呀”,那些“再试试”,那些沉没成本。这些日子像一个一个的水滴,落在她身上,每一滴都不重,但落了太久,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今天只是另一滴水。但湿透的衣服再添一滴水,也一样冷。
地铁到站了。她下车,出站,走回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爬了四层楼梯,走到自己那扇门前,掏钥匙,开门。
十五平米。白墙。小桌。绿萝。沥水架上排成一排的白碗。
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里静静地绿着。昨天浇的水已经干了,叶子边缘有点发软,但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
她放下包,换了拖鞋,脱掉那件白色衬衫,换上起球的卫衣。她把衬衫挂在衣架上,用蒸汽熨斗把领口和袖口的褶皱烫平,挂好。明天还要穿。她只有两件能上班穿的白衬衫,要换着穿。
然后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回到桌前,坐下来。
小腹还是不舒服。头还是晕。但她不用再忍了。不用坐直,不用笑,不用假装看文档,不用回答“好的谢谢周姐”。她可以瘫着,可以臭脸,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她靠在椅背上,把脚收上来踩在椅面上,双手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最舒服。
她喝了一口茶。茶是烫的,苦的,从喉咙流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系统。”她说。
【在的。】
“我今天表现是不是挺好的?”
【从外部指标来看,宿主完成了入职第一天的全部流程,没有出现明显失误。】
“说人话。”
【挺好的。】
林予舟笑了一下。这次不是装出来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肯定了”的笑。虽然肯定她的不是一个“人”。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瞬即逝。
她想:明天还要去。后天还要去。大后天还要去。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去。这就是上班。这不是临时工,不是面试,不是“再等等看”。这是她签了合同的、正经的、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的工作。她要去很久。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那么久。但她知道她至少坚持过了第一天。
这就够了。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那盆绿萝端到水池边浇了一点水。水从花盆底部渗出来,滴在水池里,嗒嗒嗒嗒的。她把绿萝放回窗台上,让叶子迎着路灯橘黄色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凉凉的,薄薄的,但是韧的。
“今天辛苦你了。”她对绿萝说。也对系统说。也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
但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