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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通过 复试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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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试通过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收到的。
林予舟当时正在煮面。水刚烧开,面条还没下锅,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当回事,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在一起。然后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云栖文化传媒——HR。主题:关于新媒体运营岗位的录用通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怀疑。她点开邮件,从头读到尾,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是:她被录用了。
不是“复试通过,请等待下一轮通知”,不是“我们对你很感兴趣,但还需要内部讨论”,不是“很遗憾”。是“录用通知”。
白纸黑字。写着岗位名称、薪资待遇、入职时间、需要带的材料。落款处有一个红色的公章——云栖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林予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那封邮件亮着。她看着它,像看着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不确定该请它进来还是该关上门。
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蒙蒙的,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她站着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收到。我会按时入职。”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去看锅里的面。面条已经煮软了,她用筷子夹起一根尝了尝,刚好。关火,捞面,过凉水,拌了一点酱油和醋,切了几片卤牛肉放上去。
她端着碗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有工作了。不是实习,不是试用,是正经的、签合同的、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的工作。她不再是一个“待业青年”了,不再是“还在找工作的那个”,不再是她妈电话里那个“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也不稳定”的“不稳定”。
她有工作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入职时间:下周一。上午九点。需要带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银行卡。
她把需要带的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酱油的咸,醋的酸,辣椒油的香,卤牛肉的鲜。没有变得更特别。但吃面的这个人变了一点点——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她知道自己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的笑。很短,很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橡皮筋终于松开了,弹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原状。但她知道那一下是真的。
她吃完了面,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她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毕业证(虽然不知道要不要但带着)、一寸照片(拍了再说)、笔记本(记东西用的)、水杯(公司应该有饮水机)。列完之后她看着这个清单,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突然从“飘着”变成了“落下来”了。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们让明天有了形状。
她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了。不是“投简历”,不是“等消息”,不是“煮一碗面然后发呆”。是去上班。她不知道上班第一天会怎样,不知道同事好不好相处,不知道老板是不是那种让人想死的人,不知道这份工作能干多久。但至少明天,她有一个地方要去。
她把这几天需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去打印店复印证件,后天去银行确认一下卡的状态,大后天把要穿的衣服找出来熨一下,大大后天——
她停下了。
不是有什么事想不起来了。是有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突然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啵的一声,破了。
火花。
她有一个火花。
不是真的火花。是那个APP上的——她和一个人连续聊了一百多天的那个小火苗标志。她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大概是今年夏天,某一天她在某个社群里发了一句关于某个小众乐队的评论,有个人私信她说“你也听这个?”然后她们就开始聊天了。不是那种每天聊很多的关系,更像是一种默契:你发一句,我回一句,不一定及时,但不会断。像两个人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慢慢走,不着急,也不说话,但你知道走廊上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小火苗就一直在那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了。不是不想聊,是没什么可聊的。她的生活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句值得分享的话。“今天吃了什么面”“今天面试又没过”“今天帮陆仰止做了一个任务”——这些话说出来没意思,她懒得说。对方也没有主动找她。但火苗没断。每天系统自动续着,像一棵不需要浇水的植物,自己活着。
林予舟没太在意这件事。她觉得火苗在就在,不在就算了。她从来不是一个把“关系”看得很重的人——不是冷漠,是懒。维持关系需要能量,而她的能量要留给找工作、吃面、接她妈的电话。
她关掉了备忘录,打开那个APP。
对话框还在。小火苗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对方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她回了一个月亮。就这样。
她没有发新消息。她把APP关了,去洗了杯子。
周四的凌晨,林予舟还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她今天睡得太早了——晚上九点就躺下了,十一点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羊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她不知道那是羊还是云。她放弃了,拿起手机,打开那个APP。
有一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就在二十分钟前。
发消息的人:那个和她续了一百多天火花的人。
内容很短。短到她一眼就看完了,但她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没看懂,是因为她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予舟,跟你说个事。我有女朋友了。以后咱们就不续火花了吧,我怕她会介意。抱歉啊。”
林予舟盯着这段话,盯了很久。
她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难过,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种她应该在“被人单方面结束了这段关系”时产生的情绪。她只觉得——荒诞。不是那种“世界真奇妙”的荒诞,是那种“人怎么有这么多精力”的荒诞。
她想起这个人之前跟她说过,自己在写毕业论文。硕士论文。导师很严,数据不好跑,每天都在改,改到想退学。她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一句“加油”,然后去煮了一碗面。在她的理解里,写论文是一件很忙的事情。忙到没时间吃饭,没时间睡觉,没时间跟人聊天,更没时间——找女朋友。
但这个人找到了。在写论文的间隙里,找到了一个女朋友。
林予舟想不通。
不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或者“他为什么会喜欢别人”,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经营一段关系”。写论文已经很累了,每天对着电脑跑数据、改格式、被导师骂,回到家——或者回到宿舍——居然还有力气去跟另一个人聊天、吃饭、看电影、吵架、和好、互相适应、互相磨合。
她想:我不行。光是活着就已经用掉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的力气只够煮一碗面,投一份简历,帮陆仰止做一次任务,接一个她妈的电话。多出来的力气,我用来睡觉。
她没有看不起这个人。她甚至觉得这个人挺厉害的。在论文的压力下还能谈恋愛,说明他的精力是她的三倍——不,五倍。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居然还能照顾另一个人。
但她同时觉得:你早说啊。你早说你有力气谈恋爱,我就不跟你续火花了。我跟你续火花是因为这不需要力气——每天系统自动发一条,像打卡一样,不费脑子。如果你需要花力气来维持这件事,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开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墙上,冷冷的,蓝白色的,像冬天的月光。
她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抱歉啊。”他说抱歉。她觉得他不需要抱歉。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找一个人,在一起,然后告诉其他的人“我有主了,别靠太近”。这是对的。这是应该的。
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成为我的男朋友”这件事。一次都没有。她只是在走廊上走着,旁边有个人也在走,她知道了,然后继续走。现在那个人走到了另一条走廊上,她知道了,然后继续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开那个人的资料页,看了看他的头像——一个卡通人物,笑了,很开心的那种笑。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退出,打开自己的资料页。她的头像是那张银杏树的照片,秋天的阳光,碎金一样的光斑。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换的了,可能是一个月前,可能是两个月前。不重要。
她回到了对话框。那条消息还亮着,蓝色气泡,白色的字。“抱歉啊。”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ok。”
发送。
没有“没关系”,因为本来就没有关系。没有“祝你幸福”,因为她不关心他幸不幸福。没有“好的”,因为好的听起来像她需要安慰自己说“好的”。她打了个“ok”。不是礼貌,不是大度,不是不在意。是结束。像一个句号,画上了,然后翻页。
她关掉了APP,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不是在想那个人的事。是在想另一件事:为什么人和人之间需要这么多“关系”?火花要续,消息要回,感情要经营,女朋友要在意他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他要为了不让女朋友介意而告诉另一个人“抱歉啊”。这些规则是谁定的?什么时候定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遵守?
她不理解。
不是叛逆,是她的脑子构造不一样。她觉得时间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而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任何人——除了她自己。她的时间只够她活着。吃面,投简历,做任务,接电话,睡觉。这些事已经填满了她的每一天,没有缝隙可以塞进另一个人。
她不是不想谈恋爱。她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谈”。
在她的认知里,恋爱意味着:一个人要住进她的房子,用她的厨房,睡她的床,在她的浴室里留下头发。她要在意他的情绪,他要迁就她的习惯。他们会吵架,会冷战,会和好,然后再吵架。她要在某个深夜想起今天这件事——不,不是今天这件事,是另一件。她要花时间跟一个人在一起,而这个时间本来可以用来睡觉。
她想:写论文的人能挤出时间谈恋爱,是因为他不累吗?还是因为他累,但他觉得恋爱值得?那他的“值得”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觉得任何一个人值得她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在枕头底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她知道如果现在打开那个APP,那个人可能已经把她删了,或者设成了“仅聊天”,或者换了头像。她不关心。她只是有点好奇——他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温柔的吗,话多的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闭上眼睛。
【宿主,您已经躺了四十五分钟了。需要系统播放助眠音乐吗?】
“不要。”
【系统可以——】
“我问你,”林予舟打断它,“你有过火花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
【系统是程序,没有社交功能。】
“那你不会懂。”
【是的。】
林予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严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天快亮了。凌晨的安静和深夜的安静不一样。深夜的安静是沉的、重的,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在城市上面。凌晨的安静是薄的、脆的,像一层冰,太阳一出来就会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不对,昨天——她收到录用通知的时候,她说了一声“耶”。那声“耶”很小,但它是真的。她以为那种“真的”会持续很久,但它没有。它只持续了半天,然后就被别的东西覆盖了——面试的紧张、准备材料的琐碎、她妈打来的一个电话(“工作定了?什么公司?做什么的?一个月多少钱?五险一金有吗?”)、然后是这个人的“抱歉啊”。
好的事情和不好的事情混在一起,像一碗面里的面条和葱花,你分不清哪一口是好的,哪一口是不好的。你只能全部吃掉。
她还是拿起了手机,打开那个APP,看了一眼对话框。她发的那条“ok”旁边,显示着“已读”。对方没有回复。她关掉了APP。
她想:如果有一天,陆仰止也有了女朋友,他会不会也跟某个人说“抱歉啊,我怕她会介意”?不会。他不会。他应该说“这是秘密”。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尾音上扬,像一只猫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尖。她忽然觉得,那个表情是真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秘密,而是因为他知道“秘密”这个词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她羡慕他。
但她不是他。她只是一个在出租屋里煮面吃的普通人,收到了一条“不续火花了”的消息,打了一个“ok”,然后躺在黑暗里,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像水从纱布的缝隙里慢慢浸透。天花板从黑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灰白色。路灯灭了。
林予舟还在睁着眼睛。她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直到它完全变白。
她听到楼下的街道上有了声音——清洁工的扫帚刷过柏油路面,沙沙的;外卖员的电动车启动,嗡嗡的;早起遛狗的人,狗在叫,人在呵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想起床。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困。她折腾了半夜,现在终于有了困意,但天已经亮了。亮了的天空不像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开关的灯,亮着,逼你睁开眼睛。
她闭上眼睛。
她假装自己还在深夜。
她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招聘软件的推送:“您投递的‘内容运营’岗位已有167人投递,竞争激烈,建议您完善简历。
心里说着知道了然后去洗漱,去厨房煮了碗粉。米粉,青菜,一个荷包蛋,几片卤牛肉。端着碗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吃粉。粉很滑,辣椒油很香,卤牛肉很咸。嚼着,咽着,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完之后把碗洗了,锅洗了,灶台擦了两遍。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备忘录,看着那个“入职准备清单”。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毕业证、一寸照片、笔记本、水杯。她一项一项地核对,在心里把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
她想:明天是周五。后天是周六。下周三她要去上班。她不知道上班第一天会怎样,但她知道自己要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她妈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妈,我工作定了。下周三入职。”发送。
她妈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真的?太好了!什么公司?做什么的?一个月多少钱?”
林予舟看着这一连串问号,想了想,回了三个字:“还可以。”
她妈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是一个红包。林予舟没有点开。她知道红包里大概是多少钱——不会超过两百。她妈总是这样,高兴了就发红包,好像钱是她唯一能表达爱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天是灰蓝色的,不高不低,像一块洗到发白的旧棉布。
她看着那片天,想起今天凌晨那个人的消息。“不续火花了。”她想:火不火花,其实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精力,在写完论文的同时,还能找到一个女朋友?她大概永远理解不了这件事。就像她妈大概永远理解不了她为什么不想结婚。两代人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力气。她妈有力气管她结不结婚,她没有力气管任何人的事。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盆绿萝端到面前。绿萝又长了,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像一条小小的绿色的瀑布。她数了数,有五片新叶子,卷着的,嫩绿的,还没展开。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
“系统。”她说。
【在的。】
“如果有一天,你也找到了一个别的宿主,”她说,“你会不会也跟我说‘抱歉啊,我怕ta介意’?”
系统沉默了一秒。
【系统不会。系统没有情感,没有伴侣,没有社交需求。系统绑定宿主是单向的、不可逆的、终身制的。】
“终身制?”林予舟皱了一下眉头,“你之前没说这个。”
【系统现在说了。】
林予舟看着那盆绿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好笑,是那种“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的笑。
“行,”她说,“反正我也没有火花要续了。”
她端起那盆绿萝,走到窗台上放好,让叶子迎着窗外灰蓝色的光。
然后她去刷牙,换衣服,把周一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都是最基础的那种,不会出错,也不会引人注意。她把衣服挂在椅背上,把需要带的证件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放在桌上。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十五平米。白墙。小桌。布衣柜。窗台上的绿萝。沥水架上排成一排的白碗。
这是她的家。没有第二个人的牙刷,没有第二个人的拖鞋,没有第二个人的任何东西。她一个人的。
她想:挺好的。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想“人为什么要早起”“人为什么要干活”。她什么都没想。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裂开了,透出一线光,很薄,很淡。
她在那线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