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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约而至 任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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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如约而至的。
之所以说“如约而至”,是因为林予舟已经习惯了。系统像一个守时的债主,每隔两三天就会在意识深处敲一下门,说:“该干活了。”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面——或者简历,或者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做的手——闭上眼睛,沉进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去帮一个唱一首歌赚两百八十万的人,度过一些她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危机。
她不喜欢用“拯救”这个词。太重了。她觉得自己没那个能力。她只是一个在出租屋里煮面吃的普通人,碰巧有了一点点特权——能看到另一个人的疲惫,能用一点点微弱的、不确定的方式,去揉一揉那根绷得太紧的弦。
而已。
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方式和昨天一样:人为什么要早起。人为什么要干活。两个问题像一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脑子门口,等着她穿上。
但她今天没有赖太久。因为今天有一件不一样的事。
今天是周五。
不是什么特别的周五。是她投了三个星期的“不太抱希望”的那个岗位,上周五面的试,说好了“最迟本周五给回复”。
她不知道有没有回复。大概率没有。她经历了太多“最迟本周五”然后石沉大海的事了。但她还是早早地起了床,洗了头发,把头发吹得蓬松,换了一件干净的、没有起球的毛衣,坐在桌前,把手机放在面前,屏幕朝上。
然后她开始等。
等待的时候她煮了一碗面。挂面,青菜,一个荷包蛋,几片卤牛肉。她把荷包蛋煎得很漂亮,边缘焦脆,蛋黄半熟,用筷子一戳,浓稠的蛋液慢慢流出来,裹在面条上,汤底变得金黄。
她端着碗吃面,眼睛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
吃完了,洗了碗,擦了灶台。手机没响。
她又泡了一杯茶,坐在桌前打开招聘软件,机械地往下划。界面上的岗位密密麻麻的,像一列列开往不知名方向的火车,她不知道该上哪一列。
她把软件关掉,盯着手机桌面。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她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拍完之后看了很久,觉得这张照片里的光是暖的。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每次看到都提醒自己:世界上有好看的光。
但今天的光好像不太管用。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天冷了会发抖一样,自然发生,无法控制。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她接起来。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林予舟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云栖文化传媒。您上周应聘的新媒体运营岗位,我们想跟您约一下复试时间,您看您方便吗?”
林予舟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钟。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说“前面就是绿洲”,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你确定你不是海市蜃楼吗?
“喂?林女士?”
“在的,”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自己听出来了,“我方便。什么时间?”
对方说了一个时间,下周二上午十点。林予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一字一字地打,打了三遍才确定打对了。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下周二 10:00 复试”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说:“耶。”
很小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个单音节,轻得像猫叫。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稍微大了一点:“耶。”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老天爷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笑,不是嘴角抽搐一下的苦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牙齿的笑。
她笑得很明显。明显到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还是用手捂了一下嘴,好像有人会看到她似的。
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告诉谁。打开微信,翻了一遍联系人,不知道该发给谁。她妈?她会说“复试是什么意思?是没定下来吗?还是要再考一次?”——解释太累了。朋友?她有朋友,但不是那种“面试过了初试”会专门发消息的关系。
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
但她还在笑。她端着茶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清洁工在扫落叶,外卖员在等红灯,老人在遛狗。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好像都亮了一点点。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光落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暖黄色的,像有人在墙上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她站在窗前笑了很久。久到嘴角有点酸。
她想:我有工作了。不是那种干两天就跑的实习,是正经的、签合同的、按月发工资的工作。虽然只是复试,虽然还没定下来,但初试过了。过了。在二十三次失败之后,终于有一个“过”字,像一枚小小的、发光的针,刺破了那层压了太久的灰布。
她把茶杯举起来,对着窗户,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敬我自己。”她说。
然后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完了。
下午两点,任务来了。
林予舟已经准备好了。她提前上了厕所,把手机静音扣在桌上。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刚好。她坐在桌前,脚收上来踩在椅面上,双手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来吧。”她说。
【正在建立深度精神链接……链接成功。】
画面出现在她的意识里。这次是一个户外拍摄现场——陆仰止在拍一个杂志封面。场景是一个废弃的工厂,铁锈色的背景墙,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金属零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站在一个生锈的钢架结构下面,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摄影师在指挥:“对,就这样——头稍微往左——眼神再冷一点——好——别动——”
陆仰止配合着。他的动作很专业,每一个姿态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林予舟感觉到他的情绪——那种“被摆布”的疲惫。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妥协:你们想让我怎么摆,我就怎么摆,摆完赶紧结束。
【本次任务:协助绑定对象完成本次拍摄,避免因情绪状态影响拍摄进度和质量。任务时长:约两小时。任务奖励:800积分。任务失败惩罚:300积分。】
两个小时。林予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两个小时的连续精神链接,比她之前做过的任何一次都长。
“我能坚持。”她对自己说。
拍摄的前四十分钟还算顺利。陆仰止换了三套衣服,换了两个场景,配合度很高。摄影师很满意,一直在说“好”“可以”“有了”。林予舟几乎不需要干预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意识边缘,像一堵不存在的墙,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但到了第五十分钟,换第四套衣服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服装师拿来一件皮衣,黑色的,很重,上面挂着金属链子。陆仰止穿上之后,林予舟感觉到他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件衣服太重了。金属链子垂在胸前,每一根都在往下坠,像有很多只手在拽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穿上,扣好,走出去。
摄影师让他站在一个钢架结构的高处。那个位置大概有两米多高,下面是一堆碎玻璃和金属零件。工作人员在他脚边铺了防护垫,但那层垫子很薄,聊胜于无。
陆仰止站了上去。
林予舟感觉到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他是一个在万人演唱会上吊过威亚的人,两米的高度对他不算什么。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确定”的感觉。脚下的钢架不是完全平整的,有一根横梁稍微凸起来一点,他的右脚踩在上面,鞋底和钢架接触的面积比左腿小了一截。
他的身体为了保持平衡,不自觉地往左边倾斜了一点点。摄影师说:“很好!这个角度!别动!”
他没动。但林予舟感觉到他的右腿小腿在微微发抖。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抖,是肌肉层面的、极其微小的颤动。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
她往他的潜意识里送了一个东西:一个“站稳”的意象。不是那种用力的、勉强的站稳,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从脚底往上升的力量——像树的根,像房子的地基,像那种“你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的确信。
他稳住了。
摄影师拍完了那一组。他从钢架上下来的时候,林予舟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那是他在释放紧张的方式。她也是。她紧张的时候也会攥拳头,然后松开,感觉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拍摄继续。陆仰止换了第五套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和之前那些沉重的、硬朗的造型完全不同的风格。他坐在一把旧椅子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摄影师说:“放松一点。随便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陆仰止靠在了椅背上,把头微微仰起来,闭了一下眼睛。
林予舟感觉到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突然安静了。不是放松——是投降。一种“好吧,既然你让我舒服,那我就舒服一下”的投降。他把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开了,哪怕只是松开了一秒。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那期杂志的封面。林予舟是在两个月后才知道的,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拍摄结束了。
陆仰止坐在化妆间里,等着化妆师来卸妆。化妆师还没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椅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予舟没有退出链接。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退。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他的疲惫太重了,重到她想陪他坐一会儿——虽然她知道,他感觉不到她。
她在他的意识边缘安静地待着,像一盏不知道有没有被打开的灯。
她发现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不是睡着了,是身体自动进入了恢复模式。像一台过热的手机关闭了所有后台程序,只留下一个黑屏,上面转着一个白色的圈。
过了大概两分钟,化妆师进来了。陆仰止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那个“陆仰止”又回来了。
林予舟退出了链接。
【任务完成。评价:S级。800积分已到账。总计积分:2600。】
林予舟没有马上说话。她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白的。她的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眼睛太用力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已经是傍晚了,天边有一片晚霞,粉紫色的,很好看。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等眼睛不酸了,才转身去厨房。
晚上她给自己做了一碗面。
不是普通的挂面。她今天高兴。复试过了初试,系统任务拿了S级,积分攒到了2600,换算成现金是260块。不多,但够买很多东西了——够买两箱牛奶,够买一个月的鸡蛋,够买一大袋米粉和好几斤牛肉。
她决定奖励自己。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切成小块。剥了三瓣蒜,剁成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不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是上个月她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在精品超市买的日式拉面,八块钱一包,当时觉得太贵了,买回来一直没舍得吃。
今天吃。
她用小火把蒜末爆香,放进番茄块,炒到番茄软烂出汁,加了一勺酱油、一勺蚝油、一点糖,倒了两碗水,煮开。汤底慢慢变成了浓郁的橙红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番茄的酸味和蒜香混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是暖的。
水开了,她放进那包八块钱的拉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软、变透。她看着它们在锅里散开的样子,觉得好看。
她又切了几片卤牛肉放进去,抓了一把青菜,最后在面上卧了一个溏心蛋。
面煮好了。她倒进一个白色的碗里——这个碗是她搬家的时候在超市买的,六块钱,白底蓝花,是她所有餐具里最好看的一个。她平时不太舍得用,今天用了。
她端着碗坐到了桌前。
面条冒着热气,番茄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拿起筷子,挑起第一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不是“以她的标准来说好吃”,是真的好吃。面条劲道,汤底浓郁,牛肉软烂,青菜脆嫩,溏心蛋的蛋黄裹在面条上,每一口都是满的。
她吃了三口。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不是任何一种她曾经在电影里见过的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在番茄汤的表面砸出小小的涟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明明高兴。她今天耶了,笑了,在窗前站了很久,给虚空中的自己敬了一杯茶。她有工作了——虽然只是复试,但那是希望。她有了2600积分,那意味着下个月的房租有了。她给自己做了一碗很好吃的面,用了八块钱一包的拉面,用了最好看的碗。
一切都很好。
但她就是在哭。
也许是委屈。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积攒了很久的、像地下暗河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在某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标志的晚上,找到了一个出口。番茄汤的酸味触动了什么,热面的温度融化了什么,八块钱一包的面条击穿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坚持的是什么。她每天早起,投简历,吃面,做任务,接她妈的电话,说“我再想想”,躺下,再早起。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吃下一碗面?面好吃,但面会吃完。吃完了下一顿还是挂面,还是米粉,还是那几个鸡蛋、几片牛肉、几根青菜。
她没有崩溃。她只是在吃面的时候哭了。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她边哭边吃。
眼泪流进碗里,她和面一起吃了。面有点咸了——也许是眼泪的咸味,也许是番茄汤本来就咸,她分不清。她吸着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继续吃。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咽下去。再夹,再嚼,再咽。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想把每一口都吃出味道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喜欢做番茄鸡蛋面。她妈做的面汤底很浓,番茄炒得特别烂,几乎化在汤里,面条上总是卧着一个圆圆的荷包蛋。她每次都会先把蛋吃掉,然后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吃,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现在吃得很慢。没有人催她。没有人看。
她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只剩下一点番茄的渣子和几颗碎掉的蛋黄。
她放下筷子,看着空碗。
碗壁上还挂着橙红色的汤渍,她用食指刮了一下,放进嘴里。酸酸的。像眼泪的味道,又不完全是。
她没有马上去洗碗。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空碗,看着碗沿上那朵蓝色的小花。
她想起今天早上,收到复试通知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一声“耶”。那声“耶”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到了。但那是真的。那是她好久以来,第一次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真的。
她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热水器等了一会儿才出热水,她等的时候用手指在碗壁上画了一个圈。水热了,她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两遍,用抹布擦干,扣在沥水架上。白色带蓝花的碗,在沥水架上和其他白碗排在一起,显得格外好看。
她擦干了手,回到桌前,坐下来。
绿萝的叶子又长大了一点。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她伸手摸了摸,凉凉的,薄的,但是韧的。
“系统。”她说。
【在的。】
“我找到了一个工作。”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鼻音,哑哑的。
【恭喜宿主。】
“还只是复试。”
【那也值得恭喜。】
林予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刚刚哭过的、鼻子还堵着的、眼睛还有点肿的、但嘴角就是忍不住往上弯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值得恭喜。”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她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别老吃面条”。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妈,我今天吃到了一碗很好吃的面。是我自己做的。番茄鸡蛋面,用了八块钱一包的拉面,很好吃。”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
她妈的回复来了:“八块钱一包的面?那么贵?什么面啊要八块钱?”
林予舟看着那行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打过去:“好吃就行。贵一点没关系。”
她妈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是三个拥抱的表情。
林予舟把那三个表情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瞬即逝。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许复试会过,也许不会。也许会有新的任务,也许会有新的麻烦。也许她妈明天又会打电话来催婚,也许她明天早上醒来还是会在床上躺四十分钟,想“人为什么要早起”“人为什么要干活”。
但今晚,她吃到了很好吃的面。
她用了最好看的碗。
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声“耶”。
她哭了,但她也吃了。
她撑过了又一个日子。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那盆绿萝端到窗台上,让它也能晒到——不,今晚没有月光。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路灯的光会照进来,橘黄色的,温暖的,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绿萝不需要月亮,也能活着。
林予舟也不需要答案,也能活着。
她关了灯,躺进被窝。被子是凉的,她缩成一小团,等着自己把被窝捂热。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橘黄色的,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根温暖的线。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面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