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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思考 人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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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要早起。
人为什么要干活。
林予舟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不是“早安”,不是“新的一天加油”,不是“今天要做什么”。是这两句。像两只脚已经踩在她脑子里的,踩得结结实实,纹丝不动。
她盯着天花板。白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线。天已经亮了。她不知道几点,也不想看手机。手机在枕头底下,她知道只要拿起来,就会看到时间,然后开始计算:现在几点,距离睡觉还有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要做什么,这些事情里有多少是她想做的,多少是她不得不做的。
计算的结果每次都一样。所以她不想算。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埋进一个黑暗的、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被子是纯棉的,浅灰色,上周刚洗过,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她囤的那个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二十块钱一大桶,能用三个月。她不特别喜欢薰衣草,但它是打折的里面最好闻的一个。
早起。
为什么要早起。
她在这两个问题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只困在玻璃缸里的金鱼,从左游到右,从右游到左,缸就这么大,游不出新意。
早起的好处她不是不知道。早起可以吃一顿从容的早餐,可以慢慢刷牙,可以在上班路上不用跑,可以比太阳先醒。但问题是——她不上班。她没有班。早起对她来说,只是把“不知道做什么”的这段时间拉长了。就像一块已经被嚼到没味的口香糖,你再嚼它也不会变甜,只会腮帮子酸。
干活。
为什么要干活。
这个问题比“早起”更复杂。早起是一个事实问题,干活是一个意义问题。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早起,因为你要干活。但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要干活——或者你知道,但那个原因让你更不想干了——那早起就失去了它的理由。
她没有答案。
她躺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又要睡着了,但意识偏偏清醒着,清醒地悬浮在半梦半醒的灰色地带,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杂质沉下去了,但水还是水,不凉也不热,不好喝也不难喝。
【宿主,您已经醒来四十三分钟了。】
林予舟没动。
【需要系统播放一段唤醒音乐吗?】
“不要。”
【系统可以为您朗读今日新闻摘要。】
“不要。”
【那系统可以——】
“我问你,”林予舟打断它,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人为什么要早起?”
系统沉默了一秒。
【从生物学角度,人类的昼夜节律由光照调控。早起可以帮助宿主更好地利用自然光,调节褪黑素分泌——】
“我问的不是生物学。”
【从社会学角度,早起是为了适应人类社会的工作时间——】
“我没有工作。”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从宿主个人的角度,系统无法回答‘为什么’。系统只知道,如果不早起,宿主会饿,会上厕所,会睡不着。】
林予舟在被子里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说,我不是因为应该早起才早起,我是因为不得不起才早起?”
【可以这样理解。】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前者是义务,后者是生理需求。义务让人想死,生理需求让人想起来上厕所。】
林予舟愣了一秒。
然后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系统说服了她。是因为她真的想上厕所。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眯着眼睛看对面墙上的一条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瓷砖中间,像一个分叉的闪电。她看了它很多次了,每次都觉得它好像变大了一点点,但又可能是她的错觉。
她冲了水,洗手,洗脸。水是凉的——她从来不用热水洗脸,据说凉水可以收缩毛孔,她也不知道真假,但凉水确实让她清醒得比较快。她用毛巾把脸擦干,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青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有点乱了,昨晚上睡觉压的,翘了一撮在右边。
她用手指沾了水把那撮头发压下去,梳了梳,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用卡子别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算精神,但干净。
她走到厨房,把水烧上,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干米粉,用温水泡上。泡粉的二十分钟里,她回了床上——不是躺下,是靠着床头坐着,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拿起手机。
三条通知。
招聘软件:“您投递的‘文案策划’岗位已被查看。——暂未发起沟通。”
微博推送:“陆仰止直播片段引热议,‘这是秘密’登热搜榜首。”
房东的微信:“予舟,这个月房租方便转了吗?”
她先回了房东。打了“今天转”三个字,发了出去。房东秒回了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她点进微博。热搜第一:#陆仰止这是秘密#。热搜第三:#陆仰止理想型#。热搜第七:#陆仰止直播名场面#。
她点开那个直播片段。画面里,陆仰止坐在直播间那张白色桌子后面,穿着那件白色针织衫。粉丝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上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但又很笃定的语气说:“这是秘密。”
底下的评论:
“啊啊啊啊啊啊他一定有人了”
“这个表情绝对是真的不是营业”
“哥哥好苏”
“为什么我觉得他说的秘密就是在说我”
“有没有人觉得他今天状态特别好?以前这种问题他都是直接跳过或者冷场的”
“对对对他今天整个人都松弛了好多”
林予舟盯着最后那条评论看了几秒。松弛。她想: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他今天确实心情好?还是因为他早上喝了杯好咖啡?还是因为他昨晚睡够了?
她想不出来。她关掉了微博。
厨房的水烧开了,水壶的哨声响起来。她去关火,把热水倒进杯子里,丢了一小撮茶叶进去。然后去看泡着的粉——粉已经泡软了,颜色从白变到了半透明。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粉放进去,煮了三分钟,捞出来过凉水,沥干,拌了一点酱油、醋、辣椒油,切了几片卤牛肉放上去。
她端着碗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吃粉。
第一口总是最好吃的。米粉滑嫩,辣椒油香辣,卤牛肉咸鲜。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能从胃里感受到食物的温度在蔓延。像有一条温暖的小蛇,从胃里慢慢舒展开,盘踞到四肢。
她吃完了,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搓干净晾好。厨房恢复了整洁。
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天是灰的。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还没来。这个季节的天总是灰的,不高不低,像一块洗到发白的旧棉布,盖在城市上面。
【新任务已发布。】
“说吧。”
【本次任务类型:紧急干预。绑定对象陆仰止将于今天下午参加一档访谈节目的录制。节目主持人以提问犀利著称,预计将在采访中触及绑定对象的个人情感话题。根据系统预测,绑定对象的防御机制将被激活,可能出现以下危机节点:①对情感问题的回避姿态被解读为‘冷漠’;②对一个具体问题的回答将被断章取义,引发负面热搜;③采访结束后绑定对象的情绪状态将显著下降,影响后续工作。请宿主协助绑定对象平稳度过本次采访。任务奖励:1000积分。任务失败惩罚:500积分。】
林予舟听完,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的,但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今天下午几点?”
【下午三点。】
她看了看手机,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还有五个多小时。
“行。”她说。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掉了旧茶叶,重新泡了一杯。端着杯子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投简历。
今天投了三家。一家做母婴用品的,招内容编辑;一家做本地生活的,招新媒体运营;一家做教育产品的,招文案策划。她逐字看了每一份招聘要求,确定自己至少符合百分之六十才投。投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
茶还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系统,”她说,“我想问你一个事。”
【请说。】
“你说陆仰止的防御机制会被激活——什么意思?”
【绑定对象在面对涉及个人情感领域的问题时,会表现出明显的回避倾向。他的典型反应包括:语速变慢、眼神回避、措辞变短、面部表情减少。这些反应在普通人看来可能不明显,但在高清镜头下会被放大,并被解读为‘冷漠’‘不耐烦’‘有秘密’。】
“他确实有秘密。”林予舟说。
【系统无法确认这一点。】
“你上次说他可能真的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系统说的是‘可能’。】
林予舟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想了想。
“如果他不想说,为什么要逼他说?那些主持人,那些采访,那些问题——他可以不回答吗?”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在访谈节目中不回答会被视为‘不配合’,同样会引发负面舆论。】
“所以他无论回答还是不回答,都是错的?”
系统没有回答。
林予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烫了。
“那我要做的,”她说,“不是帮他回答那些问题,是帮他不那么难受地不回答。”
【可以这样理解。】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刷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好听,干燥的、有节奏的,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歌。
她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下午两点半,林予舟坐到了桌前。
她把水杯加满了,把手机静音扣在桌上,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之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脚收上来踩在椅面上,双手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已经很熟练了,像一个固定的仪式,做完就代表“我准备好了”。
“来吧。”她说。
【正在建立深度精神链接……链接成功。】
画面出现在她的意识里。这次的画面比前两次都要清晰——不是画面本身变了,而是她的大脑越来越适应这种信息的输入方式。她现在能“看见”细节了:演播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有水,水面微微晃动——那是陆仰止刚才拿起来又放下的痕迹。
陆仰止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领口很高,几乎抵到了下巴。头发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额头。他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林予舟能感觉到——通过链接,那种从画面里渗出来的、不属于她的感觉——他的小腿肌肉是绷着的。他的鞋底在轻轻蹭地面,幅度很小,小到镜头一定拍不到,但他的左脚在重复一个很小的、来回摩擦的动作。
他在紧张。
对面的主持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很职业。林予舟不认识她,但系统同步推送了一个信息栏:陈岚,资深访谈节目主持人,以提问犀利、善于挖掘嘉宾内心著称。
陈岚正在聊开场白,讲的是陆仰止上一张专辑的成绩。数据很好,数字很好看。陆仰止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在该点头的时候点了头,在该笑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一切都符合标准。
但林予舟始终能感觉到那只左脚的摩擦。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不动声色地在角落里磨爪子。
陈岚开始往深处问了。
“仰止,你出道这些年,公众对你的印象一直是‘高冷’、‘神秘’、‘很难接近’。你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陆仰止停顿了一下。林予舟感觉到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转——像一台电脑在做后台扫描,运行其他程序的时候你不觉得,但当你打开任务管理器,才会发现CPU占用率已经快满了。
“我不太喜欢把自己的生活展示给别人看。”他说。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小小的停顿。
陈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换了一个角度。
“那你觉得,‘不展示’和‘没什么可展示的’,是一回事吗?”
这个问题很刁。林予舟下意识地在心里“啧”了一声。
陆仰止的左脚下意识地在鞋底蹭了一下地面,蹭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往下撇,而是抿紧了。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一点点。
林予舟来不及多想。她往他的潜意识里送了一个东西——不是答案,不是提示,不是“该说什么”。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你不用证明自己有东西可展示”的感觉。一种“你不说也可以”的底气。
她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
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沉默之后,陆仰止的嘴角松开了。不是笑了,只是抿紧的嘴唇微微松开了一点,像一根弦被调松了半音。
他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很多东西可以展示。但展示什么、展示给谁、什么时候展示——这应该是自己的选择。”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但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观点。
陈岚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林予舟通过系统感知到的微表情分析,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那是一个“被惊艳到了”的微表情。
弹幕区(林予舟不直接看弹幕,但系统会同步情绪数据)的正面情绪出现了明显的上升。
林予舟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因为陈岚的下一个问题来了。
“最近你上了一个综艺,在平衡木上蹲下来的那个瞬间,很多人都说看到了你不一样的一面。那是一种应急反应,还是你觉得——有时候示弱也是一种力量?”
这个问题林予舟没有预判到。系统也没有——这是主持人的即兴发挥。
陆仰止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马克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凉了。
林予舟感觉到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从链接那头传过来。不是紧张,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一块被拧了很久的毛巾,终于被人松开了手,慢慢恢复原状。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想起了站在平衡木上那一刻的犹豫,也许是想起了一个人在深夜的练习室里反复摔倒又爬起来的那些年,也许什么都没有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送过去一个东西——不是干预,不是建议。而是一种确认:一种“你的犹豫没关系”的感觉。一种“你蹲下来那个瞬间,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失误”的肯定。
陆仰止抬起头,看着陈岚。
他说:“我觉得……人不是每时每刻都要站得很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向上的弧度。不是对着任何人的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小小的原谅。
林予舟在出租屋里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退出链接,只是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自己这间十五平米的房间——白墙、小桌、绿萝、干净的床铺。她坐在这里,而陆仰止坐在那个温暖的、灯光明亮的演播厅里,面对着一个犀利的主持人和无数台摄像机。
但那一刻,他的表情——不是他平时那种经过精心计算的、点到为止的冷淡,而是一种真实的、微微松动的、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的表情。
她觉得那句话,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采访的后半段没有再出现高危节点。陈岚似乎也从那个回答中读到了什么,没有再往更深处追问。她转向了新专辑、巡演、音乐创作,那些陆仰止驾轻就熟的话题。他回答得很顺畅,像换了一个人。
任务完成了。
林予舟退出了链接。
她发现自己保持那个姿势太久了,腿又麻了。她慢慢把腿伸直,脚趾头动了动,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任务完成。评价:A级。1000积分已到账。总计积分:1200。】
“嗯。”林予舟把杯子放下,揉了揉小腿。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了陆仰止说的那句话:人不是每时每刻都要站得很直。
她想:是啊。比如早上的时候,就不用站得很直。甚至不用站着。可以躺着,缩着,蜷着,像一只冬眠的刺猬,把自己卷成一个球。没有人规定醒来就必须立刻变成一个人。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之后,她给自己泡了今天的第三杯茶。端着杯子回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薄薄的一层光,铺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像一层透明的蜂蜜。
她看着那片光,喝了一口茶。
然后她说:“人为什么要早起?”
这一次,她没有在等一个答案。她只是在继续问一个问题,一个她知道没有标准答案、但依然值得每天都问一遍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干活?”
她端着茶杯,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茶从烫变温,从温变凉。久到那层薄薄的阳光从对面楼的墙面移到了地面,又从地面消失了。
然后她把凉了的茶倒了,洗了杯子,放回原位。
她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投下一批简历。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粉吃完了。她需要买下一包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