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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夜谈 苏北冥 ...


  •   苏北冥在那五天里去过寒潭三次。
      第一次是阿九走后的第二天晚上。他睡不着,从杂役房翻出来摸黑走了那条山路,潭水还是那么冷,他沉到潭底,把手掌贴在那块刻着"北冥"二字的石碑上。石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像是寒潭底下那块永远不会化的冰又往下沉了一截。他没有待很久,藏经阁的灰太大,他在水里闭着眼都觉得眼皮上还沾着一层霉味。
      第二次是大前天的后半夜。他在潭底看见那两个字的笔画里有东西在发光,极淡的蓝色,和他胸口涌出来的那道光是同一个颜色。他想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光的时候光消失了。他浮上来,坐在潭边等它再亮,等到月亮从东峰移到西峰,它没有再亮。
      第三次是今晚。
      月光把潭水照成了一面镜子,他脱了鞋,把猎刀解下来放在潭边的石头上,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水从四面八方裹住他,这种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水压住了他,也接住了他。他沉到潭底,没有再去摸那块石碑,就坐在石碑前面水底的泥沙上,仰头看着水面上碎裂的月光。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白色的,坐在潭边,裙摆垂在水面上,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月光把那个轮廓照成了一道银色的剪影。他在水底待了三息才决定浮上来。他以为她会在他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消失,像前几天那些绕路经过听澜阁的日子一样,院门是关的,窗户是关的,她不在。
      她没有消失。
      云曦坐在潭边的青石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脚踝以下浸在水里。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衫,头发散着,没有挽成髻,也没有用木簪。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极白的肤色照得近乎半透明,额角有一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发丝的阴影落在眉骨上轻轻晃。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眼尾微微上挑的杏仁形,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角漫过来,像水面上一圈自己推开自己的涟漪。薄唇微抿,鼻梁不算高,但小巧的轮廓让她整张脸有了一种清冷的灵动——没有表情的时候,她的情绪都在眼睛里流淌。此刻那些情绪没有流出来,只是积在眼底,把月光挡在外面。
      苏北冥浮在水面上,水从他发梢往下淌,没有开口。
      这是他六天来第一次看见她。六天前她把院子关了,把他的差事换了,把他从听澜阁赶到了藏锋峰最深的那个山洞里。六天前他蹲在她旁边浇花,她拈走了他肩上那片枯叶。六天前一切都还是对的。现在她坐在这潭寒水边,脚踝泡在水里,像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本来就该有她在。
      "你怎么在这里?"
      云曦没有看他的脸。她在看水面。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比任何一次他从院子里抬头看到的都更分明,月光只是一部分原因,这一次没有窗、没有门、没有竹径和花丛,没有那一层她故意放在两人之间的"长老"与"杂役"的距离。
      "这寒潭,是我的。"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从水面推过来,"我三百年前在这里凿的。"
      苏北冥划了两下水,游到潭边,双手撑着石头爬上岸。他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另一块石头上,身上的水把石头洇湿了一圈。"为什么凿?"
      "你看见那块石碑了吗?"云曦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指着潭面。月光在潭水上铺了一片银白,看不清底,但他知道她说的那两个字。他已经看着它们过了几百个夜晚。"那两个字,是等人用的。"
      苏北冥看着水面上的月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没有问石碑,没有问古字,没有问寒潭。
      "你为什么把我调走。"
      云曦的脚踝在水里动了一下。潭水荡起一圈很细的涟漪,推到她浸在水里的裙摆边缘,又被推回去。
      "因为你在那里,我会分心。"
      苏北冥转过头看着她。"分什么心?"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在青石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从石头上撑起来离开,但又没有真的动。过了片刻,她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知道北冥是什么意思吗?"
      苏北冥看着她的侧脸。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换了话题。但他知道她从来不会无故问任何东西,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听着很轻,下面却连着千钧重的东西。
      "不知道。"
      "极北之地,有一片海。那片海叫北冥海。"云曦的目光从水面移到了天空,像是在看一弯比现在的月光更远的月亮,"上古时代,海里有一尾鱼。它是混沌海的第一个灵识,没有神的高傲,没有人的欲望,只是一尾什么都不懂的鱼。它跟着上神在海上走了很久很久。后来天界要杀它,它死在北冥海,魂飞魄散。"
      苏北冥坐在三尺外的石头上,没有动。他不觉得自己在听故事。那些东西从他的胸口正中间往外涌,和听《北冥》那首曲子时一模一样,和看见石碑上的字时一模一样。耳朵只是一个通道,真正的入口在更深的地方。
      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话,像是有人替他问的。
      "后来呢?"
      "后来那尾鱼死了。留下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月光把潭水照得很亮。一两片竹叶被夜风吹落,浮在水面上慢慢转。云曦把浸在水里的脚收了回来,踩在石头上,脚踝上还挂着几滴没干的水珠。苏北冥的声音在月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沙了一点,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之前先在胸口磨了一遍。
      "那个人还在等吗?"
      云曦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在水里待了几百个夜晚,数过石碑上每一笔刻痕的深浅,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知道"北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一个名字、一首曲子、一片海。但这一刻,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他忽然觉得他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等。"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哽咽,没有停顿,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早已确信的事实。但苏北冥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那层平静是一面很薄的冰,冰下面是三万年没有流出来的暗涌,从她瞳孔的最深处往外涌,涌到眼眶边缘又被她自己推回去。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能让一整个北冥海困在眼睛里面,还不让任何一滴水溢出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脸上有东西。
      热的东西,从他的左边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侧面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悬了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他没觉得自己在哭。但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云曦看见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指腹抹掉了他脸上那道泪痕。她的指腹很凉,从颧骨划到耳根,力度和那天拈走他肩上那片枯叶时一模一样——轻得只碰到了皮肤最表面的那层微芒。她的指尖在他耳根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她说“还在等”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早已确信的事实。但苏北冥看着她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他只知道那滴眼泪不是从眼睛里出来的——是从胸口正中间那个位置。
      然后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尾鱼在水底翻身。很深很深的水底。鱼尾摆了一下,搅起一片沉了三万年的泥沙,把潭水搅浑了。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个尾鳍划过水的声响。
      她没有再问。云曦也没有再说。她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青石上走回了山道的方向。她的布鞋还搁在潭边,她没有穿,就那么赤着脚走了。月光把她的背影从潭边一路送进了竹林深处。
      竹林里落了很厚一层枯叶。她赤着脚踩在上面,叶子沙沙地响。这个声音很像她当年在北冥海边踩着碎浪花跑向那尾大鱼时的声响,只是那时候脚下的不是枯叶。
      是血。
      三万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面对那个画面。今晚她对着那个少年说"后来那尾鱼死了"的时候语调平得像在念一段被翻过无数遍的古籍。但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那是谎言。那个画面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它只是沉在更深的潭底,等着某个月光很亮的夜晚被她自己捞上来。
      那天北冥海是黑色的。天界的云被墨渊的灵力压得低过了海平面,云层上站满了手持法器的人。他们不是来杀一个敌人的——是来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畜生。那头畜生唯一的罪,是日日夜夜跟在上神羲和的身边。
      她挡在鲲身前的时候天上有几百把剑指着她。鲲从她身后冲了出来。它的速度比任何一次在海里转身都快,庞大的身体从浅滩上弹起来,从她头顶越过去的瞬间把整片北冥海的水都带了起来——那些水在她面前聚成了一道墙,把她和那些剑隔开了。她透过水墙看见那尾鱼迎向了墨渊。它的胸口撞上了那柄贯穿天地的剑。剑刃从它的前鳍根部切进去,从脊背上透出来,把它钉在了北冥海的浅滩上。水花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染成了深红色。她跑过去。她的手按在那道从心脏一直裂到脊背的伤口上,掌心里涌出的神力像往一口没有底的井里倒水。
      鲲动了一下。它的前鳍从沙里抬起来,碰到了她的小腿。那个动作和它第一次蹭她手心时的一模一样。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的不是她。是白泽。站在众神最边缘的那个位置上的白泽。它用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白泽,然后把目光调回了身前的上神身上,那眼神带着它平日里的抚慰,好像一直在说“没关系,我没事”可它不知道,那眼神里透出的哀伤可以灌满整个北冥海。
      然后光从它的眼睛里退走了。从瞳孔深处往外退,像日落的时候海平面上的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没。它的身体从伤口处散开了,化为漫天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带着极淡的乌青色,在黑色的北冥海上方飘了很久,然后沉入了水底。
      云曦,哦,那时候他们都喊她羲和上神,她跪在浅滩上,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她摸过那尾鱼的所有地方——鳞片、背鳍、尾、蹭过她手心的头——都碎了,碎成了那些还在水里沉浮的光点。她伸手去捞,光从指缝里漏走了。
      她在那片浅滩上跪了很久。久到天界的众神散了。久到潮水涨回来把那些散落的鳞片冲走。久到北冥海从黑的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白的。然后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了她的琴,在水边坐下来,弹了《北冥》。她弹了很久,弹到天开,弹到地沉,弹到混沌终于有了光。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竹叶被踩断的脆响。云曦站住了。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眼角——干的。三万年了,她还是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脚底的枯叶沙沙地响。和北冥海边潮水拍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北冥在潭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峰后面,久到他头发上的水全干了,久到那把搁在石头上的猎刀刀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然后他站起来,把猎刀挂回腰间,走回杂役房。
      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周胖子的呼噜从左边八步远的位置灌进整间屋子。他闭上眼,耳边就响起那句话,"极北之地,有一片海。那尾鱼死了,留下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还在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让他心里堵得慌。他只是猎户的儿子,腰间挂着一把刻了他名字的猎刀,在听澜阁扫了两年地,浇了两年花,被一道自己控制不了的蓝光从胸口推出去震飞过一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那尾鱼的故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胸口正中间那个位置还在涌东西。像是那个故事里的人和鱼都住在那个位置,那个他从来看不见但每次听琴、每次沉潭、每次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都会发烫的位置。他在那个位置里看见了那尾鱼的尾巴。黑色的,很宽,在水底慢慢摆了一下。搅起来的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他闭上眼还能看见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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