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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秘境(上) 鹤归来 ...


  •   鹤归来找苏北冥的时候,他正在藏经阁擦第三层书架上的灰。
      "苍梧秘境明天开放,炼气期以上弟子可以入内试炼。我给你报了个名。"
      苏北冥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苍梧秘境是太初宗每三年开启一次的试炼地,入内的弟子至少得是外门里过了炼气门槛的那些人。他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我不是炼气期。"
      "我知道。"鹤归靠在书架上,拿起一卷落了灰的吐纳法翻了翻又放回去,"但你在演武场上震飞过一个筑基期的。我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但你不能一辈子在藏经阁擦书架。我跟管秘境名录的执事说了,你是特殊培养对象。"
      苏北冥把抹布翻了个面。
      "谢谢。"
      鹤归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把猎刀带着。进去了可能用得上。"
      第二天清晨,太初峰后山的石壁前站了四十多人。各峰的白衣银边在晨雾里排成了好几排,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人在做最后的调息,有的人在小声背诵关卡的口诀。苏北冥站在人群最边上,杂役灰袍在一群白衣里像一只落错了群的乌鸦。他把猎刀挂在腰间,刀鞘的铜扣被晨雾打得有点湿。
      管秘境名录的执事是一个穿青衣的中年人,姓商,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他念到"苏北冥"的时候,前排好几个天剑峰的弟子同时转过头。那些目光里有认出来的,有不理解的,有一个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句没说出的话。
      "此次试炼按四人一队编组。"商执事展开另一张名单,"队伍由各峰抽签混编。第一队,天剑峰赵凌霄……"他又念了几个名字,苏北冥没有听完。第二队和第三队也很快念过了,石壁前的人群开始松动,前三队的弟子从队伍里走出来,依次跨入雾中。石壁上的裂缝每吞进一个人,那些灰蓝色的雾就往外面推一寸,像是秘境在对围在外面的人做某种缓慢的呼吸。
      "第四队,青木峰……第五队,离火峰……"
      前面的队伍一队一队跨进雾里。石壁前的人越来越少,被踩过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层从秘境里渗出来的极薄的灰蓝色水汽。
      "第六队,天剑峰孟云起、青木峰沈辞、落霞峰石磊、藏锋峰苏北冥。四人到石壁左侧集合。"
      藏锋峰——那是藏经阁所在的山峰。商执事给他的临时编属。
      苏北冥走到石壁左侧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站在了那里。一个是瘦高个,腰间系着一根朱红色的腰带。他看见苏北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他的灰袍,又看了一眼他挂在腰上的猎刀,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就是苏北冥?演武场上震飞赵凌霄的那个杂役?"
      苏北冥看着他。"是我。"
      旁边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捻着一片刚从地上捡起的落叶。他穿的是青木峰的外门白袍,袖口有被药液染黄的痕迹。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从下往上看了苏北冥一眼,目光在他灰袍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回到了那片叶子上。
      "孟云起。"朱红腰带的瘦高个指了指自己,"天剑峰外门。炼气中期。"他用下巴朝蹲在地上的那个人扬了一下,"那是沈辞,青木峰的。他说不说话要看心情。"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苏北冥的灰袍,"你到底练的什么?我听说你灵根测试的时候灵石碎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孟云起眉毛挑得更高了,"你不知道你什么灵根,然后你让灵石碎了?你知不知道灵石碎掉只有两种——"
      一个粗重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别为难他了。"
      走过来的人比孟云起矮了半个头,横着却是他的两倍宽。一张方脸被山风吹得发红,肩上扛着一把比他脸还大的铁锤,锤柄磨得发亮。他走过来的时候地面微微一震。他把铁锤往地上一立,伸出手拍了拍苏北冥的肩膀,然后对着孟云起笑了一下。
      "我叫石磊。他们都叫我石头。"他看了一眼孟云起,"他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第一次摸灵石的时候不也不知道自己什么灵根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石头坐下来,把铁锤横在膝上,"进了秘境就是一条命了。你管他什么灵根,能活着出来就是好灵根。"
      孟云起嘴张了张,没接上话。沈辞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落叶放进袖口,看了苏北冥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猎刀。
      "你的刀。出过鞘吗?"
      苏北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猎刀。"出过。"
      "杀过什么?"
      "赤鬃狼。"
      沈辞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猎刀上移开,走到石壁前面,仰头看着那些古篆。
      商执事念完了全部编组之后,石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渗出来的是雾——灰蓝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咸腥味。弟子们按编队依次跨入雾中。
      "记住一件事。"商执事在最后补充,"试炼中禁止弟子相互攻击。违者逐出秘境。"
      孟云起第一个跨进雾里,然后是沈辞,然后是苏北冥。石头扛着铁锤殿后,跨进去的时候铁锤柄碰到了雾缝的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震响。
      脚下的触感从石阶变成了湿泥。空气的温度骤降。苏北冥站在一片暗绿色的沼泽里。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很厚的灰色雾霾,看不到光源,四周被一种从雾霾本身透出来的暗淡微光照得半明半暗。水没到小腿肚。沼泽里长着一丛一丛的暗紫色芦苇,苇秆比人还高,穗子在水雾里轻轻晃。他们是最晚进来的一队——前面五队人马已经消失在沼泽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芦苇丛的穗子在风里沙沙地摇。
      "全是水。"孟云起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条腿已经踩进了泥里,正在用力往外拔,"我讨厌水。"
      石头在后面问:"为什么?"
      "因为火灵根碰水会不舒服。火球打出去小一半。"
      "那你可以站我旁边。"石头把铁锤横在腰间,土黄色的灵力从他脚底渗进泥里,把方圆两步之内的湿泥硬化成了干土。孟云起一步跳到那片干土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沈辞蹲在沼泽边,把手伸进水里,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水流往东南。出口在那个方向。"
      苏北冥看了沈辞一眼。他自己也是靠水流判断的,但他是在寒潭底下泡了几百个夜晚才学会的。这个青木峰的弟子只把手伸进去片刻就摸到了水流的方向。
      "你也是水灵根?"
      "木灵根。"沈辞站起来,把湿手在袖口上擦了一下,"水养木。我对水流比较敏感。"
      他们沿着水流的方向往前走。沼泽越来越深,水从腿肚没到了膝盖。前面的泥地上有踩过的脚印,但已经被沼泽的水重新灌满了——前面几队人马刚刚从这里经过不久,沼泽正在慢慢抹掉他们的痕迹。孟云起一路都在抱怨——裤子湿了,鞋里进了泥,火灵力被水汽压得使不出来。石头一路都在把泥硬化成土让他踩。沈辞一路没说话。苏北冥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注意水面以下的动静。
      走到浅滩与深水交界处时,前面出现了另一支队伍。
      四个人站在一块突出水面的大石上,衣袍都有内门弟子的银边。中间那个人穿着一件用灵蚕丝织的浅青色内门袍,腰间佩的剑鞘上那颗火红灵石在水雾里特别扎眼。赵凌霄。他的气色比演武场那天好了很多,但右边袖口还缠着一圈纱布,是那天砸在地上时石屑刮进去的。
      赵凌霄看见苏北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滑了一下,滑到了剑鞘边缘的铜扣上,用拇指按住了那个扣子。
      "赵师兄。"孟云起先开了口,语气很平。
      赵凌霄没有回应他。他看着苏北冥。
      "他们让杂役进秘境?"
      "商执事批准的。"石头往前跨了一步,把铁锤从肩上卸下来立在泥里。那个动作很轻,但铁锤入泥的闷响让水面荡了一圈波纹。
      赵凌霄身后的三个内门弟子同时往前走了半步。苏北冥把手从猎刀刀柄上移开了——他想起商执事说的那句话,试炼中禁止弟子相互攻击。
      "赵师兄。"苏北冥的声音很平。
      赵凌霄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北冥的眼睛,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把拇指从剑鞘铜扣上移开了。
      "走。"他转过身,带着他的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身后的一个圆脸内门弟子回过头来——就是那天在演武场上第一个往后退了两步的其中一个——看了苏北冥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恐惧,还有恐惧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好奇。
      他转回头,跟上了赵凌霄。
      "你跟赵凌霄什么过节?"孟云起压低嗓子。
      "没什么。"
      "没什么你会把他震飞?我那天下山晚了没看见,但我听人说了——一道蓝光,人就飞出去了。"
      "他先动手的。"
      孟云起没追问了。但他的目光从苏北冥的灰袍上移到了那把猎刀上,又移到了他的手上——那双手和杂役房其他杂役的手不一样。有劈柴的茧子,还有握刀的老茧。指节很硬,有种握过比柴刀更重的东西的力度。
      第一道关卡出现在沼泽尽头。
      水幕。水从三层楼高的石壁上垂直落下,落到底的时候砸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白雾。但那不是普通的水——每一滴水都带着极浓的水灵力,从石壁上落下来的速度比箭矢还快,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不是哗哗的水声,是密密麻麻的撞击声,像几千根铁钉同时钉在青石板上。水面旁边有一块被水流削断的巨石,断口光滑如镜,是长久被水刃切割的痕迹。水幕对面隐约能看见石壁上嵌着一块通行玉石——只要触碰那块玉石,这一关就算过了。
      "这水幕能削石头。"孟云起看着那块被削断的巨石,喉结滚了一下,"我先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手心聚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球。火球起初有拳头那么大,在孟云起掌心旋转的时候周围的水汽被蒸成了一层白雾。他蓄了约莫五息的力,然后对着水幕的正中心推了出去。火球飞出去的瞬间把沿途的水雾全部蒸发了,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撞在水幕上的那一刻炸开了——不是被水浇灭的,是水灵力把火灵力从内部压碎了。火球的碎片在水幕里翻了几圈就暗了,像几片烧透了的炭被扔进了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孟云起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刚才那下用了我五成功力。水幕的水灵力太浓了,火属性被压得死死的。"
      "我来。"石头把铁锤举过头顶,土黄色的灵力沿着锤柄灌进锤头。他往前跨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泥里踩出一个深坑,最后一步跃起的瞬间锤头砸进了水幕。一道三尺宽的土墙从泥地上拱起来,沿着水幕底部往上顶,硬生生把水流往上撑开了半人高的一段距离。但土墙被水流冲散的速度远比它往上拱的速度更快——从下往上,先是墙根的土变软了,然后墙腰开始往下塌,不到三息就崩成了一地湿泥。
      石头把铁锤从泥里拔出来,摇了摇头。"水太猛。土墙撑不住。"
      沈辞从袖口里掏出一粒种子,蹲下来埋在泥里。他双手按在泥面上,闭着眼,绿色的灵力从他的十指间渗出来,像春雨渗进干裂的田。那种子破壳的速度几乎是瞬间的——一根细藤从泥里钻出来,贴着他手指的引导沿着石壁往上爬。藤蔓长到水幕中间的时候被水流冲弯了,但它没有断。它是活的。它被水流击中的瞬间就往旁边偏了一点,从水流重的地方偏到了压力较轻的位置,像一根在水里慢慢调整姿势的水草。一截一截地往水幕背面钻,每一截被水流打歪了就换一个角度,钻到水幕那端的时候从石壁上探出了头,顶端绽开了一朵很小的白花。沈辞操纵着小白花去触碰玉石,然而无论小花怎么在玉石上又蹭又撞,水幕依旧哗哗的自顾自流淌着。
      "藤蔓能过去。但看来只能靠人才行。"沈辞站起来,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孟云起,"火和土被水幕克制得太厉害。你的猎刀如果材质不够硬,碰到水幕就会被削断。"
      三个人同时看向苏北冥。
      苏北冥走到水幕前面。水流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震得他鼓膜发麻。他把手伸进水幕里——水打在他的掌心上,冰凉的,带着那股极浓的水灵力。但他的手没有被削断。水流裹住他的手指,从指缝里绕过去,像寒潭的水、像小溪的水、像水缸里他把脸埋进去数了一千下心跳的水。水就是水。不管它带了多少灵力、有多大的冲击力,它流过他皮肤的方式和世上任何一处水流都没有区别。
      他往前走了一步。水幕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水打在他肩胛骨上的时候他没有躲——他让那股水灵力沿着寒潭教会他的那些路径,从他的肩胛骨上滑过去,从他的腰侧绕过去,从他的脚踝边流过去,从他胸口正中间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位置渗进去。不是抵抗。是接纳。像是水在说"你回来了",而他的身体替他说了"嗯"。
      他穿过水幕的时候身上的灰袍全湿了。但他的呼吸和在水底时一样稳。
      石壁上的通行玉石发着淡淡的青光。他把手按上去。玉石亮了。
      "他过去了。"石头的声音从水幕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还没消化完的震惊。
      苏北冥转过身,看着水幕那边的三个人。沈辞走到水边蹲下来,手指按在水幕的石壁接口处,灵力从指尖往外延伸。"玉石亮起来以后水灵力在减弱。但很慢——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会降到普通人能穿过的程度。"
      "等一炷香?"孟云起看了看水幕,又看了看苏北冥站的那一侧,"他一个人过去有什么用?"
      "他可以先触动玉石。"沈辞站起来,"水幕的水灵力正在降。等降到我估计的阈值,火和土就能撑住了。"
      石头把铁锤立在地上。"那我们等他先往前走,还是在这里等水幕自己降?"
      没有人回答。水幕那边的苏北冥站在玉石旁边,看着面前那条通往秘境更深处的石道。石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和玉石一样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矿石。石道尽头是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能听见声音——从那条石道尽头传过来的,极有节律的低沉轰鸣。
      呼。吸。呼。吸。
      那不是风。那是某种巨大生物在睡眠中呼吸的声音。每次吸气的时候他胸口的蓝光就往外推一下,每次呼气的时候蓝光就往内收一下,像是他自己的心跳被调到了和那个呼吸同一频率。
      石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睡觉。而那东西认得他。
      *第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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